吾道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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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耽】伏龍隱(二)


在宋冬語帶著消息翩然離去後,不過三、四天,一名王曉伍熟悉的身影就造訪了鵬展客棧。

青年一身玄衣,貴氣天成。一看便知不是王室貴冑,也是商賈或武林大派門人。眼精似鬼的掌櫃自然是不敢怠慢,親自上前招呼貴客,倒是沒注意到王曉伍幾秒的遲滯。

突然見到一年多未見,這幾日又縈繞在心頭的人現身,王曉伍簡直忍不住想揉揉自己的眼睛,確認是否幻像。

來者是天樞樓主直傳弟子,排行只比他高一位的五師兄謝君睿,多負責蒐集貴族名門消息,假冒富商達官也是信手拈來。不過有得必有失,謝君睿反倒無法像王曉伍這般化身市井小民,潛入一般人之間行事。而且與貴族名門交手要冒的風險也遠大過尋常百姓,畢竟貴族抓捕探子及刑供的手段皆非一般商號可比。

即便如此,王曉伍有時倒還是挺羨慕師兄的--瞧瞧兩人同樣是出任務,一是店小二,一是巨賈,待遇簡直雲泥之別。

王曉伍瞧青年氣定神閒地要了上房,掌櫃正想領路,就見謝君睿朝一旁的他一指,道:「不勞煩掌櫃了,讓這夥計來領即可。」

貴客服侍得好那可是能大大長客棧名聲的,掌櫃自然想親力親為,於是又來回堅持了幾番,見謝君睿似乎真的不要他服侍,這才一面哈腰,連聲道:「是是,那便由曉伍來伺候,謝大人體諒。」

臨走前,中年男子還忙不迭附到王曉伍耳邊叮嚀:「可別怠慢公子了,務必要讓公子往後都投宿在咱這。」

青年點頭稱是,心下明白這點音量根本逃不過練武的人敏銳耳力,鐵定是一字一句都落入師兄耳中了,倒是覺得挺好笑。

面無表情的俊美青年待掌櫃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出聲:「曉伍。」

「是。」聽見熟悉的呼稱,他連忙抬頭,就見青年揮了揮手。

「那掌櫃的走了,你也不用演了,看了不習慣。」

「嗯。」在青年授意下,王曉伍自動自發地坐進房中的太師椅。對方早先就讓他從灶頭拎了壺熱水進門,此時便悠閒地沏起茶來。

兩人間雖然沉默,氣氛卻不沉悶。由於兩人輩份排行接近,不僅在師門時常一同修練,共同出任務的次數也多,早已熟稔彼此的步調,此時倒是不需要講太多話化解尷尬。王曉伍出神盯著對方手法熟練地將茶葉倒入茶則,終於出聲:「師兄怎會來?」

「在太浦遇見師叔,聽說你遇上了麻煩,便決定過來看看。」

「太浦?」他下意識重覆,腦中自然浮現出默記了不知多少次的地圖。而太浦城,完全不在梧水城返回總舵的路線上。

師叔果然還是沒有回樓裡。要不是遇上師兄,還真不知消息要過多久,才能有第三人知道。

不知是洞察他腹誹或是無意,謝君睿又補充:「過來前,我已讓同行的小七先回總舵報備,也順便提醒師叔莫再四處遊蕩了。」

王曉伍會心一笑,接過茶杯:「就是不知師叔會否照辦。」

「想必是不會。」謝君睿聳聳肩。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王曉伍知道對方是在調侃,也跟著揚起唇角。

他和五師兄都屬內斂沉靜的性子,相處時不需隻言片語,也不感彆扭。這種默契,總讓王曉伍想起死去多年的童年玩伴。雖然師兄及童年玩伴兩人個性南轅北轍,王曉伍也不知自己怎老是要將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或許是因兩人長相極其相似吧?王曉伍被師尊收為門內弟子之時,見到謝君睿還嚇了一跳。那時他隨即發現對方並不識得他,這才確認兩人僅是面容相似,並非同一人。

說起性格,師兄和故友也是大大不同。自己的昔日好友是名開朗灑脫的少年,而師兄性格卻深沉而有些陰鬱,還曾有其他後輩說過有點兒怕他……會把這兩人聯想在一起的,怕也只有自己了吧。

王曉伍盯著師兄優美的手將茶水注入公道杯,這沏茶的手法及選茶品味,仍舊充滿怪異的似曾相識感。但他絕不會將這種神秘錯覺道予任何人知曉。

「在想什麼?」

一道聲音極近地在耳邊響起,打斷他的回憶。王曉伍渾身一震,反射性往聲源的反方向避去,就見青年若有所思瞅著自己。那眼神彷彿看穿了他走神的心事。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問:「師兄既然來了,我也就不必一道調查了吧?」

「你這甩手掌櫃倒是當得挺自在。」挑挑眉,面目俊朗的青年並不贊同。

「絕無此意,只是曉伍這幾日都是天際泛白才能躺上床,被窩還沒暖就得早起幹活,行動較平時遲緩的多,只怕拖累師兄……所以今日就請師兄放過我吧。」

王曉伍所言明顯就是藉口。作為探子,有時面臨重要場合時,未必能找到人一同輪番聽取情報,也不可能要觀測對象重述一次聽漏的消息。所以他們都已訓練出了即使疲倦,也能保持判斷力的能力。而謝君睿果然也沒有善良地放過他:「不成。我一人執行任務,無聊得緊。」

青年面無表情地否決他的提議,這話讓王曉伍想起了當年和玩伴初遇時,那小男孩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王曉伍壓制住心中又翻湧上來的怪異違和感,只得答應師兄任性的命令。

「放心,若曉伍行動遲鈍而真發生個萬一,師兄會保護你的。」青年語氣中淡淡的揶揄,完全沒有其他後輩們所說的那種令人懼怕的深沉。雖然也許是他自作多情,但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師兄的另一面,王曉伍有時還真有點小小得意。

在師兄強制下,他也只得繼續睡眠不足了。王曉伍重新描述了一次他所見到的活屍,待客棧的人們都睡下後,當晚兩人便趁夜摸出客棧。

王曉伍憑記憶領著青年往那活死人盤據的寨子前進。謝君睿不聲不響綴在後頭,令他有種難言的緊張。也或許是日前被活屍震撼的記憶作祟吧,在山寨遠遠進入視野的時候,王曉伍先停下了腳步。

「前面便是出問題的地方。」

王曉伍提醒,青年點了點頭,真如他所承諾的「保護」,率先走在了前頭。活死人尚未出現,想藉由說話聲振奮頹靡精神的王曉伍再度開口:「形似動物的精怪見過許多,但就沒看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中了什麼魅魘。」

謝君睿感覺到了他話聲中的濃濃倦意,一哂,應答道:「我倒是瞧過。」
「當真?這些人為何成了這副模樣?莫非是詛咒?」

「哈,曉伍剛才的話落在某些人耳裡,可是要被指摘大逆不道了。」謝君睿忍不住笑:「常人若誤食皇族之血,或是血中混入皇血,而後發狂,便是這種樣子。」

王曉伍瞠大雙目,不知該如何回應。自小父母便教導他皇族是天上人末裔,但皇血對一般人如此霸道,卻還是他第一次聽說。
--不過作為尋常百姓的他不知此事,倒也十分正常,若不是腦子出了毛病,常人恐怕也不會去飲皇血。就算有心想嘗試,皇族也不是那麼容易讓人近身的,應該是因為如此,所以這種消息才沒有廣為人知。師兄也真不愧長年負責查探皇室情報,竟會知曉這種異事,怪不得一聽師叔描述活屍的情形,就立刻明白事情重大。

王曉伍跟在青年後頭前進,頗有些感慨:「光是血液便有如此異能,看來民間傳聞皇族天生異能,不僅生前驍勇善戰,死後還能奮勇殺敵,倒也有幾分真實性。」

前方傳來一聲輕笑:「死後能否殺敵,這可不好說。」

師兄言下之意,生前驍勇善戰倒是不假囉?王曉伍心道,又說:「也是。不知製造這些活屍的人,是否便是想驗證皇族傳聞?」
前方的青年只是搖了搖頭,並未答話。主謀都還未確認,推測其目的也沒有意義。王曉伍也理解這點,僅是隨口說出猜想,倒也不是真要謝君睿回答。

在接近寨門前,王曉伍再次提醒:「活屍傷口雖不會再生,但擊倒後會不斷站起,十分令人頭疼。」

「只要震斷心脈,令他們體內的皇血不再流動便可。」相較王曉伍一臉棘手,謝君睿倒是一派悠閒。「倒是要小心莫讓活屍咬到。皇血自傷口流入後,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想想那可怖的樣子,王曉伍忍不住咋舌。

兩人一前一後往寨門走去,既然要避開活屍近身攻擊,王曉伍的短劍自然不如謝君睿的長劍使來方便,於是兩人在未經討論下,自然形成了分工。由謝君睿攻擊活屍的腳,令其撲倒在地,一時無法反抗。而王曉伍則趁此間隙,將短劍刺入活屍心臟。
知曉了對付的法子後,活屍的動作就不如真人多變難測了,於是兩人應付得十分輕鬆,遠沒有王曉伍第一次來探路時手忙腳亂。兩人一路收拾活屍,很快就進到木寨的最深處--不過等在那裡的,卻是令王曉伍震驚的景象。

那房間較其他房室寬敞,只開了不大的透氣用窗孔,但練武的兩人卻仍舊能在幽暗中看出居於其中的龐大生物。修長的身軀上覆蓋漆黑鱗片、頭上有著犄角,在在顯示出精怪正是那傳說中的物種--

「為什麼會有龍在這裡?」

王曉伍語帶顫慄。這是他初次親眼見到龍,體型雖沒有想像中如樓房般巨大,但巨大的龍爪仍舊能輕鬆拎住人的頭顱--能說出如此具體的對照,自然是因為他正目睹那隻黑龍在玩弄一具活屍。

晚他一步進入內室的謝君睿,自然也一眼望見了那頭黑色怪物,沉吟道:「這可為難了,沒想到會有龍。」

對這麼可怕的怪物,師兄就只感到為難而已嗎!王曉伍內心喊道,卻是沒好意思說出口,只好和青年同樣擺出淡然神色:「是啊。這可怎麼辦才好。」

「龍的地域性強,會攻擊牠所認為的外來者。不先收服牠,恐怕無法調查。」

那你還杵在這裡!王曉伍對青年的細心解說可是一點也不感動。精怪之首的龍攻擊力相當高,常人被掃到一次可能就會重傷。即便他們作為探子,練氣和體術也是必須,但畢竟不同於一般江湖中人,平時遇到戰鬥都是以守住消息為優先,他也不是三師兄那種精怪痴,因此王曉伍第一直覺便是立刻轉身逃走。但說時遲那時快,快樂拆解活屍並吞吃入腹的黑龍,已經轉頭看見了他們兩人。

黑龍朝兩人衝來的那刻,王曉伍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身旁青年的手腕,也不知道是想拉著對方逃,或者純粹只是想死在一起。專注於黑龍反應的他並未發覺另一人的驚訝目光,而此時,又一件怪異的事發生了。那黑龍勢頭兇猛地衝過來後,卻竟然沒有攻擊,在兩人面前停下後,好奇地嗅了嗅兩人。

莫非是吃之前先聞聞味道?想到方才被黑龍當小點心般吞吃的活屍,王曉伍真心不想被裝在一個胃袋中。而黑龍嗅完後仍舊沒有展開攻擊,卻在謝君睿面前彎下頭來,彷彿討好似地盯著青年瞧,時不時還用龍爪稍微戳一下對方,彷彿在催促。

牠在做什麼?

王曉伍不自覺地放開原本抓住謝君睿的手,還在思考中,被龍盯上的青年先是沉默,接著翻起左手袖子,舉劍在左臂上劃出了一個口子。

「師兄?」青年已經不能理解眼前的事態發展,就見那黑龍兩眼放光,立刻湊上謝君睿的左臂,舔了一口那血。

所以這隻黑龍是禮數特別周到,吃之前還請食物先自行擺盤嗎?對於王曉伍投去的困惑目光,謝君睿十分平靜地解釋:「龍的攻擊性雖強,但本性貪吃單純,安撫牠們倒也不難。」

哪裡不難?王曉伍覺得這簡直睜眼說瞎話。由於精怪耐打擅鬥,部分也具有智能,大陸上有許多利用法陣收服精怪作為僕役的召使,但就沒聽過用餵血來收服精怪的。就連三師兄收服靈虎也是花上許多天周旋,法力都快耗盡了才成功……他之所以如此清楚,自然是因為那時他也在場,被三師兄強迫守了快一週的法陣。面對王曉伍見鬼般的視線,謝君睿微微一笑,道:「不難是指對我族而言。我族身體構造異常,血中含有較常人更多的能量。」

王曉伍是初次聽見謝君睿還有此異能,只覺他不去當召使真是可惜。要是給三師兄聽聞,還不羨慕死?

「那方才這樣便締約完成了?」

「不是。我不懂召使的締約法陣,所以這只是安撫罷了。反正牠們只是想吃精氣,用這種方式給也是一樣。這頭黑龍應該是被教導過了,知道獲取精氣不一定要把獵物殺死。我想應該不是野外的龍,而是宮中的。」

王曉伍點點頭,難得聽謝君睿談到自身的事,忍不住多問:「所以師兄的家族跟皇族一樣,天生擁有異能?」

「類似。」謝君睿點點頭:「為免皇族猜忌,一般罕於告訴外人。」

換言之,讓他知情無妨?王曉伍覺得輕易便感到雀躍的自己實在有些可恥,只好轉移話題:「我不會四處宣揚,但師兄也莫如此輕易在他人面前展現力量。」

「不在你面前坦白,怎有辦法解決這龍。」青年不甚在意,伸手摸了摸那變得乖順的黑龍的頭。

危機解除,王曉伍此時也終於有了心思繼續任務,道:「話又說來,不知究竟是誰人抓了頭龍在這裡?」

「嗯。看看這些活屍和龍,恐怕不會是偶然為之。最少也要是可以潛入皇宮的人。先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吧。」

謝君睿轉身朝一個角落走去,而習於配合對方的王曉伍也立刻走向了對側的角落,開始分頭搜索。一旁的黑龍或許是因為受了謝君睿的好處,竟然沒有發揮傳說中悍衛地盤的凶性,而是窩在一旁玩弄活屍的屍塊,搞得王曉伍不知該發毛還是發笑。
翻找過兩三次,仍然沒發現值得注意的痕跡,待兩人重新聚首,都是一無所獲。

「還有餘力將痕跡處理乾淨,想必始作俑者並未死絕,八成只是撤離。」

「我不認為他們會將珍貴的龍留在這裡……雖是隻幼龍,還不會說話,但再怎麼說也有與人類孩童差不多的智能,一個不好就會暴露主使者身份。」

謝君睿邊說邊抬頭望向黑龍,那幼龍可能以為在呼喚自己,很配合地抓著不知從哪個活屍身上扯下的腳飛了過來。王曉伍盡力忽略身旁的精怪,回答:「會不會是龍不願跟著他們走,所以只能暫時撤離?」

「那倒是有可能。看來此事得繼續追查。」

王曉伍點頭同意,抬頭看了看從窗孔洩入的微光,為自己得又一次醒著見到朝陽感到疲憊:「天也快亮了,得先回客棧去。」

「也是。今晚就先到此吧。」

兩人朝寨門前進,不片刻王曉伍就發現有隻龐然大物亦步亦趨地跟在後方,在兩人頭上罩下了一片陰影。這片移動陰影的來源,除了那頭黑龍外,自然不作他想……黑龍見王曉伍轉頭看他,也偏頭與他四目相接,要不是方才目睹黑龍吞下活屍,此神情彷彿還感覺得到一絲天真無邪。

「師兄……這黑龍莫非是……」王曉伍艱難地開口。

「雖然沒有締約,但興許是認準了我們。」謝君睿點頭,十分無奈。

想必是因為比起那邊死掉許久的活屍,還是現成美食最好吃的關係。王曉伍倒也沒有要抱怨的意思,畢竟要不是師兄獻血,他也想不出能馴服龍的辦法。

只是……十分頭疼罷了。王曉伍打量黑龍龐大的身軀,搔了搔後腦:「可不能把龍帶進城裡,這體型肯定是藏不住的。」

不僅無處可藏,他還怕龍不喜歡被太多人的氣味包圍,把客棧給拆了。鵬展客棧不只受旅人喜愛,蒐集情報也是萬分方便。這麼好的地點要是被毀了,那他往後的任務可麻煩。而謝君睿倒是沒有半點動搖,舉起右手,亮出了指上刻著法印的玉環。

「那倒不用擔心,只要暫時當成貨品,收進環中便可。」

若三師兄在此,向來提倡靈獸不應被關在儲物環狹小空間中的他,必定會因五師兄所言而跳腳吧。只可惜謝君睿對保全靈獸的自尊是沒那麼多講究的,勾勾手示意,便要黑龍自己進去指環中。

黑龍原本似乎不太情願遭此待遇,但師兄只放下手說了一句「不來便罷」,貪吃的精怪便即刻妥協了,飛去角落抱了一些屍塊當土產,就乖順地進入了儲物環中──還好儲物環中是另一空間,不然曉伍實在無法想像扮成堂堂富商的師兄,身上飄散著腐臭味。

就這樣,兩人帶著一隻新收服的靈獸加快腳程,趕在天明前回到了鵬展客棧。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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