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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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與保險員的二三事(全)

保險員第十數次抬眼看時鐘。

--太久了,今天真的太久了。

計程車司機曾告知保險員「不管在浴室裡待多久都不用管」--但是兩小時真的太久了。尤其今天司機載老顧客跑了半個台灣,回來時疲累到像會站在玄關睡著一樣;卻還是死拖著腳步走進浴室。




該不會在浴室裡睡著了吧?保險員敲了敲浴室門。
「喂--你還活著嗎?」


浴室裡沒有任何回應。
於是保險員開始痛恨自己的烏鴉嘴,一邊緊張地開始撞門。

「說話啊!!不要裝死啊大叔!!」

好不容易撞開塑膠製的廉價浴室門,兇殺現場般的場景讓保險員驚嚇地發不出任何聲音。一個箭步衝向裸體橫屍在瓷磚上的大叔,保險員腦中同時閃過幾個念頭。

申請意外傷害醫療保障!

叫叫ABC!

打119!(還是110?)


「大叔!大叔你回答我!!」

面對同居人急切的呼喚;毫無反應,就只是個大叔。
保險員於是腦袋一片空白地衝進客廳裡打119,手還抖個不停。


「喂、那個、這裡有人昏倒了!」

『在哪裡?』

「浴室裡!」

『你冷靜點;給我地址。』


手忙腳亂地叫了救護車後,保險員又折回裸體橫陳的男人身邊,「好歹也幫他遮一下春光再上救護車」--這麼想著的保險員一臉呆然地看大叔已經靠著浴缸壁坐了起來,還像電影慢動作鏡頭似地舉起手。


「我……我很好。」

「鬼才相信。」

過了不久後救護車抵達,並在大叔堅決抵抗下;把計程車司機押回醫院檢查。


* * *


「怎麼可能檢查不出毛病。」保險員用小湯匙攪弄著茶凍,一面抱怨著。

「這個身體很硬。」司機看著遠方理直氣壯地說;還有一點被逼著作檢查的不爽。

「請你說硬朗。而且如果你不是說謊就看著我的眼睛。」這大叔到底是哪來的外國人啊。

「我沒有說謊。」大叔童叟無欺的善良眼神直直盯著保險員的眼睛;動也不動。

「很好;那你幹嘛剛剛不看我?」保險員沒禮貌地用小湯匙指人。

「你在吃果凍。」

「吃果凍犯法啦?」故意挖了一匙。

「我害怕果凍。」司機看著果凍被挖起來;眼神游移不定。

「你小時候被盛香珍荔枝小椰果噎到過嗎?」

「那是什麼。」


* * *


--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人是在三個月前認識的。

當時保險員正在處理新客戶的資料,才只是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就被逮住了休息空檔。


「欸欸;給你看個有趣的case!」隔壁的前輩是以嘴巴苛薄聞名的人,坦白說保險員對於他是能避則避,不過對方從來都沒有理會他的反應;這次也自顧自地從隔板上方將文件遞給他,保險員只好接了過來。

「你看看這人的申請書,車子被隕石砸到耶!隕石喔!」

「這個算給付範圍內嗎……」看著半毀照片,保險員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替這位仁兄哀悼。

「當然不能算啦,他保乙式車體損失;不含停放中不明原因的毀損啊。」

「但這算墜落物吧?」

「唉,天曉得石頭是不是他自己丟的。上個月才投保這個月就出事;怎麼想都有問題。」

「……但他的車快要全毀了也是事實吧?」

「也只好請他去弄個證明再來啦~我覺得這只是又一樁保險金詐騙。」


一邊聽前輩說著他碰過多少詐領保險金的事;保險員看見附在文件中的陳情書--當然並不是正式的申請文件。那封信用著奇怪的中文;有點委屈地表達車是他最後財產,希望保險公司能大發慈悲給予賠償。


--啊,這地址不是跟我同一棟公寓嗎。

保險員突然間注意到這位倒楣的大哥似乎是自己同層樓的鄰居。



「不然我去旁敲側擊看看吧。」

「對誰?」前輩一邊玩著小遊戲,頭也不回。

「保戶。」

「哦,你認識嗎?」

「住附近。他好像是開計程車的。」

計程車司機如果車被砸毀應該是很困擾吧。

「誰叫他沒加入車隊囉,車隊通常會保比這好的險。」

「……反正我去問問再告訴你情況。」

「萬事拜託囉。」


說來保險員也並不是對鄰居突然善心大發,只是那個什麼作祟--

--對、同理心。


* * *

伸手按了按電鈴;因為沒有對講機,所以保險員拉高音量。

「你好,我是住你隔壁再隔壁的人。」
裡頭傳來跌跌撞撞的聲音;接著門開了一條縫。


「誰?」其後的男人疑惑地盯著保險員看。

覺得懷疑就不要開門啊,這大叔也太天真了吧。


「你鄰居。我想問一下,樓下那台壞掉的車是你的嗎?」

「你、你要帶走它嗎?可不可以再等幾天?」

什麼「帶走它」,不要一副車是生物的口氣好嗎。
保險員保持著跟陌生人的禮節,沒有發揮平時的嘴賤。


「我不是警察啦。我只是想問你的車怎麼會壞成那樣。」

「它被隕石弄壞了。」

一副「是隔壁小朋友用壞的」口氣,跟大叔臉孔還真有點不相稱。


「你怎麼知道是隕石?」

「天文研究所把它買走了。」

「買走了?你要拍照存證啊!」保險員忍不住音量提高。

「我剛好需要錢說。」

「媽呀。」真是個天兵,而且是貧窮的天兵。

--不要學年輕美眉在語尾後面加「說」好嗎,明明年紀還比他大。
保險員歸懶趴火都衝上心頭。

「有沒有拿收據?有吧!」

「好像有。」

「那很好,你拿收據去向研究所請正式證明;然後和報廢證明等一起拿去申請理賠。」

「那個……你究竟是誰?」

「你鄰居啦!」幹!

「不是,我想問你的名字。」

「早說嘛。我朋友都叫我Lucky。」保險員好整以暇地期待必有的回應。

「我知道了。」大叔點了點頭。

「……你竟然沒有說『很像小狗的名字』?」

「喔,很像小狗的名字。」大叔配合地又點了點頭。

「……」保險員有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 * *


保險員一直是個幸運兒;嚴格說來卻也很不幸。


國中時父母不幸過世後被姑姑收養;保險員很清楚突然多了一個兒子,對家主經濟和精神上會造成多大困擾,即使姑姑一家人十分親切;他還是不時有種隔閡感--尤其是面對表姊妹有禮的對待時。


數年後他考上土木系,準備繼承姑丈的小公司。雖然這並不是他有興趣的工作;但卻是回報的最好途徑,於是他用不怎麼樣的成績在系上撐了過來。


進大學後不久,保險員就發現自己很容易中獎。


統一發票、刮刮樂、集印花抽獎、……過去通常是由熱衷抽獎的表姊經手,所以保險員很少接觸。不得不自己生活後;保險員愕然地發現自己似乎有某種天生運氣,還經常收到從沒想過會抽中的獎。


「該不會我其實是神之子之類的……」保險員自滿地炫耀,而寡言的好友視線突然離開電腦螢幕;轉頭沉默地盯著他,就連他這樣張狂的人都有點侷促不安了起來。


「……你還是不要隨便告訴別人常中獎比較好。」

「為什麼?我愛講就講,反正運氣又搶不走。」

「……謹言慎行為上。」好友一如平常簡短地結束對話,又栽回MSN視窗裡。

「總不會有人把我綁起來,要脅我去買樂透吧。」


--抱持著這樣想法的保險員,大三暑假時參加了社團旅遊,途中不知為何地提到了偏財運。


「不騙你們,我超容易中獎的。」

「是喔?你最多一次中幾張發票?」社團的朋友馬上笑鬧地問。

「其實我這次的旅費就是統一發票湊到的。」

「最好是~湊巧吧?」

「真的啦!騙你們幹嘛。」些微不爽竄上心頭。

「等一下;大樂透不是今天開獎嗎?不然你等下去買一張試試啊?」
坐在後面的人突然說道。

「好啊買就買,讓你們見識老子的威力!」保險員帶著傲氣地笑著。

「你就不要連普獎都沒有~」


其實保險員說完之後自己多少也有點害怕會漏氣。

他幾乎不曾這麼用心祈求中獎;畢竟他過去就算不求;獎品也會自己送上門。

但這次不僅希望不要槓龜,能中大獎更好。


--老天爺就這麼回應了他的要求,

當天晚上眾人盯著中了頭獎的樂透彩券發愣。




而眾人陷入狂喜沒多久後,保險員的手機響了。


--『姑丈突然病倒,姑姑急著從工作地趕到醫院時發生車禍。』

表姊的聲音發抖著聽不清楚在說什麼,講到一半時就由比較冷靜的表妹接過電話。

「哥,總之你快點來。」


保險員連夜趕到醫院後;姑丈已經宣告不治,而姑姑經過手術後必須住院觀察。

頭獎的錢立刻成了醫療費和喪葬費--但即使如此;還是換不回逝世的親人。



代替姑姑準備後事時;保險員才驚覺這次事件模式和當初父母接連過世時一模一樣。


用別人的不幸來換取幸運。
--這就是他所能給親人的回報嗎?


姑丈的小公司後來由長年合夥人接手經營;保險員則陷入低潮,什麼事也不想做。一開學見到寡言好友的臉後忍不住痛哭了起來,而對方只是聽完他顛三倒四的話,起身印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什麼東西……」保險員覺得眼睛腫得要睜不開了。

「轉系吧。現在你既不適合念土木,也沒有公司可以繼承。」好友毫不留情地說。


保險員承認當初正脆弱時聽到這句話大受打擊,但冷靜下來後決定乖乖辦轉系,就這樣多花了兩年。而他也漸漸了解只要不出於貪念;他的幸運就不會帶給任何人傷害。


……但真的沒有造成任何人傷害嗎?

保險員心中的某處還是這麼懷疑著,於是他成為了保險員;並不是抱著什麼把幸運分給人們之類的夢想,他只是想稍微看清命運的面貌。


上天的幸運兒諷刺地替人們規劃他們可能遭逢的不幸。


* * *

「欸我說,你長得還不錯;個性也還好,為什麼沒女友?」長舌前輩趴在隔板上問。

「不敢奢望。」他實在不敢亂向老天爺要東西。

「這麼可憐?你平常囂張的氣焰咧?」

「……我昨天問了那個保戶,他的車真的被隕石砸到。」不想繼續話題的保險員說。

「真假?他招外星人怨恨啊?」

「……他這一兩天應該會來把證明文件補齊。輪我吃飯了;先走。」


因為想一個人吃飯,保險員提著便當往距離公司不到十分鐘的公寓走去。


--也不是完全沒想過談戀愛,但保險員回想二十幾年的人生;卻想不出一個感覺有交往念頭的對象。為此他也曾經懷疑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還找好友諮詢自己是不是同志,對方卻冷淡(?)地回應「遇到了就知道」,然後為了和情人吃飯就跟他說再見;結果還是無法得出結論。



雖然他很相信運氣有天命這回事,但談戀愛也有嗎?

沉浸於思考中的保險員被慌張下樓的行人撞上;才正想破口大罵就發現是那個倒楣大叔。


「喂,怎麼了嗎?」不知為何忍不住出聲叫住了司機。

「我、我要把隕石買回來。」對方猶豫了一下才露出想起來他是誰的表情。

「為什麼?」

「不、不能說的秘密。」大叔斟酌了許久才這麼說。

「你周杰倫喔……。說要把東西買回來,有沒有錢?」

「我想把車子帶去賣。」

「喂;你先把車賣掉就沒有保險金了喔。」

「什麼!」大叔一臉震驚。

「什麼什麼,你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嘛喂。當初是誰跟你簽單的。」
啊是前輩簽的。


後來為了不犧牲午休時間;保險員決定把大叔帶回家邊吃飯邊說明。越談越覺得大叔能活到這把歲數簡直是我佛慈悲,一定是經常遇到像他這樣的貴人(?)幫忙。


「……你計程車的工作怎麼辦?」

「在有車之前沒辦法……」

「你家人呢?朋友呢?」

「在很遙遠的地方。」大叔很努力地不看向保險員的便當和點心。

「便當分你一半啦不要那麼可憐,說來你到底是哪裡人。」

「我、從歐羅巴來。」

「歐洲嗎?你是歐洲人嗎?」啊--雞同鴨講。歐羅巴是哪世紀的稱呼啊。

「?大概、可能是吧。」大叔點了點頭。


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雖然後來大叔拿到了理賠金,但是千拜託萬拜託才跟天文研究所買回隕石,錢馬上再度掰掰。保險員決定好心救濟房租付不出來的歐羅巴(?)大叔。


雖然名為同居,但不是那種同居。

好友聽到他和大叔住在一起時,默默遞了一打保險套

--那種東西才用不著。



* * *


保險員第十數次抬眼看時鐘。

「喂--你該不會又昏倒了吧。」保險員一腳踹開塑膠門。

大叔果然又像上次一樣倒在浴缸邊緣;有了前車之鑑,保險員這次已經不會驚慌……




--才怪!

親眼目睹一塊愛玉就這樣迅速溜進大叔耳裡,怎麼可能不會驚慌。

「幹!那是什麼!」

「不……不用擔心……」大叔又艱難地舉起手,這畫面有種既視感。

「見鬼得不用擔心!」

「那是……我的真身……」

「……啥。」




知道大叔是原形像愛玉的外星人;因為窮困而想移民打工(目的地:地球),那顆費盡心力買回來的隕石;原本是老家空投來的包裹,結果失準砸中司機愛車--



--這些都是後話了。


--END--



(後來)

「既然這麼窮你幹嘛不多存點錢再來?」

「不行啊,五年前那時船錢最便宜,下次要幾百年。」

「是喔,為什麼啊。」

「因為那時候木星和地球最近啊,地球人對星際旅行真沒概念。」

「原來你是木星人啊--」

「我住在木星的第二衛星。」大叔認真地點頭。

「那你幹嘛說你是歐洲人,嘖。」

「地球人……不是把木衛二叫做歐羅巴嗎?我們學校是這麼教的。」

「我最痛恨地理和天文了,不好意思。為什麼不去火星?」

「那裡水分太少了……我也不喜歡地底」

「……原來火星上真的有外星人?」

「你也是外星人。」

「你不要忘了你住誰家,我在你面前吃果凍喔。」

「只有這個不要。」

「求我啊。」

「拜託~?」


誰說這叫戀愛。

拜託,誰會跟愛玉談戀愛。


* * *


很抱歉又是奇怪的科幻故事,我真的好喜歡外星人。(土下座)
中間一度不小心讓保險員的身世背景佔了太長篇幅,
只是想交代保險員為什麼養得起米蟲……我是說外星人。
一切都是超強偏財運的福。


◎木衛二又名歐羅巴,表面由水覆蓋;為表層結冰的海洋,
推測為可能出現生命的地方之一,個人覺得海洋裡出現果凍生物很可愛所以……
天氣熱了想來點愛玉。(?)


◎大叔第一次被帶去海水浴場時被溫暖的海水嚇壞了。

◎大叔的身體是買來的地球人外型太空裝;據說是最長銷又便宜的款,
進出口是耳朵。(其實大叔被推銷員騙了,這個外型只是因為平凡才便宜)


◎保險員的好友是過去另一篇故事的主角。
◎大叔因為是外星人所以很不會認地球人的臉。


以上,若有錯誤敬請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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