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上的二三事(下)

2012/04/02

李歐以為這樣的日子就會繼續到永遠了,從他目睹自己的高科技獨木舟載著希納波堤父親的屍體出海後,他甚至放棄回到現代文明的念頭。




希納波堤接任父親的位置當上酋長,不過照族裡的規定塔布不能擁有妻子;於是希納波堤可憐兮兮地舉行儀式,在一堆祭司監督下讓一個女孩懷了繼承人,接下來的日子跟過去沒什麼兩樣,還是形影不離地和李歐在一起。


戰爭總算是從島上消失;或許是因為也沒剩多少人。


貧瘠的農地、近海所剩不多的魚貝、養殖的雞勉勉強強可以應付島上人口,李歐漸漸開始忘記人肉的味道,他也很高興自己忘了。



--但是和他一樣擁有金髮藍眼的異族卻來了。


原本他看見高大的木造帆船時興奮地想馬上衝過去,叫他們把自己帶上;載回任何一個文明國家--不過當他驚覺自己的時代根本沒有木造帆船這玩意,一直以來認為自己只是「漂流到一個原始小島上」的認知也開始起了裂縫。



那群和自己一樣金髮藍眼的異族從各個部落擄走不少島民,包括希納波堤的部落。李歐大概猜得出來這些島民的下場會是如何,卻不敢對希納波堤說明。他也知道部落裡有些人開始對自己產生不滿,只是因為奴隸船上那些水手和自己有同樣的金髮藍眼。


希納波堤幾次對他欲言又止,都被李歐故作不知情地轉移過去。

李歐好歹看得出來,島外的世界和自己原先所居住的大不相同--換句話說,除了留在這座小島上;這世界已經沒有任何他所熟悉的地方了。所以他明知留在部落裡會讓希納波堤為難,卻依舊仗著希納波堤喜歡自己;自私地不想離開。


那一晚,李歐因洞穴裡沒看見希納波堤的身影,覺得奇怪而四處尋找。

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過後;只剩下湖邊的禁忌森林--但希納波堤平時並不會到那裡去。所以當李歐不抱希望地過去,看見青年的背影時也忍不住感到驚訝。


「……李歐……」
「什麼?」原本他想偷偷靠近希納波堤,對方卻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麼在這裡?」希納波堤驚訝地回頭;看著李歐在身邊坐下。
「你不在家,我就出來找你了。」


希納波堤的黑長髮在當上酋長後就割斷了,所以當他低下頭時;後頸就會從髮尾間露出來。李歐忍不住伸手去撥弄那些髮尾,希納波堤則毫不在意地繼續將臉埋在交錯的手臂裡。



「……最近……有很多人被抓走。」悶悶的聲音由臂中傳來。

「嗯。」

「有人認為;是因為當年沒有將你處決掉,所以才帶來災難。」

「……」李歐的動作停下了,就那樣置在希納波堤的後頸上。「……或許喔?」


李歐諷刺地笑。雖然他認為這個島本來就已經快要毀滅了。


「有人說,是因為你沒有將瑪那分給族人,所以族裡才會有人被抓走。」

「我可不想隨便讓人碰老子寶貝。」聽見這句話,李歐的臉黑了一半。他尊重族裡傳統,讓成年的每個渾帳兔崽子碰希納波堤的那玩意已經很寬容大度了。

「有很多人希望我用你去跟異族人把族人換回來。」

「我?我可沒那個價值。」李歐忍不住大笑,他只是二十一世紀的小小公務員,又不是什麼王公貴族。



「……但是……我不願意。」


聽見這句話,李歐的笑聲突兀地停了下來。

「……就算你願意,那些人口販子也不會答應的。」李歐輕輕拍了拍希納波堤的背。

「我救不回他們。」雖然聽不懂人口販子的意思,希納波堤還是沒有抬起頭。

「他們的武器灌入那麼多瑪那,輸也是沒辦法的。」雖然比起現代武器還差了一截,但好歹那是用火藥的槍啊。跟這群島民的原始武器哪能相比。


「嗯……」看來年輕的酋長還是十分沮喪。

「再想也沒用,先回家睡覺吧。」李歐抬起希納波堤的臉印上一吻,起身將手伸向他。


--那是李歐在小島上的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




隔天出現的異族船群是有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經過激烈反抗後,約有七成的島民被擄上船;包括李歐和希納波堤。上船的人有九成因疾病或不人道的折磨而死亡,在某種交涉後,操著一口西班牙文的奴隸販子決定將剩不到一成的人送回小島。



回程時疾病再度大爆發。李歐搞不懂那是什麼傳染病,島民們則全都將之當成 災難降臨;沒有意願配合他做衛生防範,當然以他們奴隸的身份也不可能改善艙底密閉又髒亂的環境。


就這樣,回到陸地時;剩下的人大約是最初被擄走的百分之一。
被「災難降臨」的希納波堤無法繼續擔任酋長,轉由希納波堤的弟弟繼任。


而事情--當然沒有結束。

因傳染病死亡的島民不斷增加,自始至終都沒事的李歐被認為是擁有特殊力量的人;在島上祭司們全病死後,陸續有不少人到希納波堤的家請求他「解開詛咒」。


「我辦不到。」李歐不願意看眼前的人,因為看了也幫不上忙。

「拜託你,保護我兒子不要被災難降臨……」


跪在他面前的是當年帶他去處理屍體的女孩,她的皮膚已經泛黑,很快就會像其他受到感染的人一樣死去。


「我連希納波堤都救不了,當然也救不了妳兒子。」李歐狠下心道,目送著絕望的少婦離去,才轉身回到洞穴中。

日復一日,來求他的人也漸漸少了;卻不是因為明白李歐的無能為力;而是還活著的人越來越少。病癒的人又因為身上留下斑痕;被認為是帶有詛咒之人而不願出門。

--例如希納波堤。



「……是我力量不足,抵擋不了災禍。」洞穴深處傳來自責的聲音。

「這根本不是你的錯,這是傳染病。」李歐無奈地靠著牆壁坐下。
「在發明疫苗前,沒人有辦法。」

「……」仍舊是搞不懂他在說什麼,希納波堤保持沉默。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你終於想出門了嗎?」李歐有些驚訝,自從酋長的位置換給弟弟之後,希納波堤一直拒絕出門。

他知道希納波堤是想避免將「災難」帶給族人。


「你閉上眼睛,我帶你去。」希納波堤的聲音不像前陣子那麼沮喪。

「好。」


李歐閉上眼後,希納波堤睽違許久地牽起了他的手。

而當他再次睜開眼,他們已經在那個名為波利哈里的海灘上。






「……你終於想殺了我嗎?」李歐承認自己被驚嚇到了,但表面上還是十分冷靜。

「我記得你說過,你很擅長划獨木舟。我們也一起出海過。」希納波堤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陽光下,感覺似乎有點陌生。


「難不成……」李歐愕然地看著那艘雙體獨木舟。「你要趕我走?」

「西邊有一座島;雖然有點遠,可能要花上十天。但那裡好像沒有災難降臨。」


希納波堤背對著他,背上的刺青依舊;雜亂的斑點卻破壞了美感。



「我說過了,我體內有抗體;不會被傳染。」李歐抗議道。

「但我們的部落不需要戰士了。你可以走。」

「我…」

「你不想回家嗎?」希納波堤一句話堵住了他所有反駁。


他不只一次想離開,李歐從被擄來之後沒有一天不想家,雖然明知外面世界不如所想;心中卻還是時時有回到自己家那塊土地的衝動,想葬在自己的國家上。

但希納波堤這樣幫他準備好離開的事宜,他反而猶豫了。


在危急的時候一走了之,感覺似乎太無情無義。


「……那你和我一起走。」

「我要等所有人都死了或走光再走。這是酋長的義務。」

「部落有新酋長可以照顧,但我需要人幫我穩住另一邊船體。」

「我讓我弟弟幫你放了很多食物,這樣應該夠穩了。」

「你不怕有人發現你這麼做嗎?」

「所以才要你快點走。」


兩人在回到這座島後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長的對話,希納波堤失去酋長位置後;似乎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他想回到那片土地上;也想留在希納波堤身邊,兩種念頭扯著他發疼。

曾經以為自己無從選擇,但當機會來臨卻是那麼措手不及。


「……真的要我走?」

「嗯。」

「我真的要走了?」

「再見。」希納波堤的語氣還是十分冷淡。

「你轉過來看我。」

「不。」

那你就別哭。李歐斂下未出口的話。

「我只是想吻你。」

「我不想要你看見我的臉。」希納波堤強硬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那你會過來吧?」

「等到事情結束;我會過去。」

「……好,我會等你過來找我。」


最後他還是沒有看見希納波堤的臉。

不知怎麼搞的,他划了十多天也沒看見那個島。食物終於告罄,他也無力划槳;只能靠信風吹動他的船。



--早知道留在希納波堤身邊就好了。他失去意識前,忍不住這麼想著。

* * *


一睜眼看見白色天花板時,李歐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電燈很亮、白得毫無人性。

病床邊豎起來的金屬欄杆平滑而工整,絲毫沒有扎手的感覺。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李歐躊躇著沒有馬上坐起來;會不會自己一抬手,眼前這些景象就會灰飛煙滅?


「啊,你醒了。」就在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的一切時,背後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李歐看向護士走近。她的制服樸素而剪裁合身,沒有裝飾物。


「我……回來了?」許久沒說話的聲音如快壞掉的唱片機;沙啞而微弱。

「嗯?對啊,待會要幫你做一些檢察喔。」不明究裡的護士還是衝他笑了笑。


確認身體機能正常後,李歐借了醫院電話聯絡老家,接電話的是弟弟。


平常冷靜的凱恩斯竟然哽咽地一再確認他的身份,直到李歐受不了地打斷他;叫他拿筆記下醫院地址。李歐失蹤後凱恩斯搜索了足足三個月;當地海上警察早已放棄搜索,凱恩斯還雇用民間船家;沿著他可能的航行路線及推測偏離路線來回找了好幾次。

最後終於絕望地放棄。這件探險家海上失蹤案似乎還上了當地新聞。




「還好主將你送了回來。」母親劃了個十字,

「你這三年到底在哪裡?」弟弟凱恩斯捏著他的臉不放;看來是安心後怒氣就爆發出來。

「我在某個部落裡生活。」

「部落?是原始部落嗎?」凱恩斯愕然地鬆開手。

「嗯。」李歐揉了揉好不容易脫離魔掌的臉頰。

「既然活著,怎麼不早點回來?」媽媽不贊同地握住李歐的手。

「我差點被吃掉了。」那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噢主……噢……」看著媽媽不敢置信的抽氣,連李歐都不禁開始懷疑這是捏造故事了。

「媽,我沒事。」他無奈地握緊母親的手。

「那群可怕的魔鬼一定會被懲罰的。」婦人親了親她可憐兒子的額頭。

「不,他們沒有那麼惡劣。所以我才能活著。」他下意識地辯護。

「……吃人……這裡已經沒有部落擁有這個習俗了。」凱恩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你是在懷疑我嗎?」


「我沒那麼說。聽說你被發現時;人倒在雙體獨木舟裡--這附近現在幾乎沒人製作這種木製獨木舟了。」


「那是別人特地送我的。瞧我替你帶了多好的研究材料回來。」李歐挖苦地眨了眨眼。

「我的兄弟,你可是第一個從那方向漂回來的活人呢。」凱恩斯被逗笑了。


「好了,等你哥哥恢復再講這些,已經晚上了。」媽媽不贊同地打斷對話,並轉向李歐。「孩子,好好休息。把那些可怕的事忘掉吧。」

「嗯。」李歐不可置否地目送家人關上病房的門。


或許是睡太多了;李歐凌晨時就醒了過來。醫院裡沒有很多住院病患,所以他身旁的病床都是空的,連想叫醒人聊天都做不到。但他也不想開燈看電視,就這樣躺在一片黑暗中發呆。


從他清醒後已經一個禮拜了,電燈的亮度總讓他不太適應,一開始對著馬桶撒尿時;他竟然還感到陌生。


--拜託,這可是你活了三十幾年的世界。李歐對自己的疏離感嗤之以鼻。


這裡沒有任何外在威脅,毋需擔心半夜突然有人來襲……雖然李歐有時會因為護士走近房間而驚醒。當然也沒有可怕的人吃人;更不需要觀賞亂七八糟的成年儀式。這是他的世界;和平、進步、自由自在。等他休養好了;他就要回海岸警備隊……雖然不知道是否要重新受訓,不過在那之前他可能得先為自己已死的身份傷點腦筋。


窗邊突如其來的聲響,令李歐一瞬間警戒起來;才剛說服自己身在文明世界的……他正想笑自己過度敏感,不過那沙沙踩過樹葉的聲音卻確實地朝他窗前而來。



首先一袋沉甸甸的東西突然被放進他的房裡。接著一名青年的背影出現在窗前。青年的雙手一撐一跳;安穩坐上窗沿後,這才抓著窗框轉向室內。

一切都發生的太一氣呵成,李歐完全來不及阻止匪徒理所當然的入侵--雖然臉因為逆光而看不清楚,不過對方穿著醫院的白袍。

「醫生?」李歐出聲問。

「哇!」入侵者正拎起腳邊的東西,卻被他嚇了一跳。

「你是值班的醫生嗎?為什麼從窗戶爬進來。」沒有理會青年的驚嚇,李歐又問了一次。

「我只是散步一下而已,別按護士鈴啊。」青年笑著走向他;將他放在護士鈴上預備的手輕輕挪回床上。


「你……!?」李歐愕然地抓住那名年輕醫生的手腕,對方則笑著替他掩好被子。

「晚上還是睡覺吧,長期日夜顛倒不好喔。」青年溫柔地提醒,隨即道了聲晚安,靜靜地關上門離去。


絲毫沒有發現李歐看見他的臉那瞬間露出的震驚表情。



----------------END---------------


◎希納波堤最後選擇跟部落共存亡;不過不希望李歐這個外人賠進來,決定將他送走。所以他後來也沒有去找李歐…不過就算他去了,李歐也不在島上。
要是去了發現李歐不在,大概會很難過吧,所以真是太好了(?)


◎傳染病是天花。歐洲人曾經用這個毀掉不少民族。

◎舷外浮桿獨木舟(Outrigger canoe),南島民族之文化特徵之一; 雙體浮木舟是其中一種。

◎關於醫生的身份,提示是『人死後會分為兩個靈魂;一個到隔壁的島上生活』。

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李歐很渣QQ(來不及了)

下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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