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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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和語言學家的二三事(完)



工程師站在階梯底端;猶豫地來回比對手上的地址和藍色門牌號碼。大門原來的鎖也許是壞了;換新鎖時尺寸卻不合,於是門鎖下方多了一個小洞;暫時用膠帶黏了起來。除了葉片鎖外;門上還加了兩個鎖頭,加起來總共有三個鎖。

這幢俄式鄉村木屋的屋主是一名語言學家,個性似乎頗神經質。




「契洪。亞歷山德拉維奇。帕魯興在嗎?」
看門上加的鎖也知道屋主八成外出中,但工程師還是敲了敲斑駁不堪的白色木門。引介的朋友說過求見對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中,應該隨時都可以來拜訪……看來他的運氣好到適逢對方出門踏青。



倚在冰涼的鐵欄邊;工程師開始等待語言學家的歸來。


上個月工程師獲得公司通知;必須轉調基輔分公司協助系統排錯。同事們都說因為老闆打算讓他升職,所以才藉外派來給他表現機會,但這樣突然的消息還是令年輕的工程師相當錯愕。


辦簽證、準備搬家、一堆煩死人的業務轉移;家裡的貓沒人照顧;而且還必須在兩個月內學會簡單的烏克蘭語。



工程師心裡正煩悶時,一道人影緩慢地從圍牆後跺了進來。

那是個很年輕的布里亞特男人;只是沒整理的頭髮從毛帽下隨意竄出;明明才進入九月底就紮了一條厚重的大圍巾,微駝的背讓他看起來更矮小了一點。


東方面孔的男子完全沒有正視家門前的訪客,自顧自地掏出大鑰匙;自顧自地開鎖。



「契洪。亞歷山德拉維奇?」見對方想將門關起來;工程師急忙用手和腳擋住門。

「是。」脾氣古怪的語言學家雖然不滿地盯著工程師,但還是鬆開了握住門把的手。

得到屋主同意後;工程師也不客氣地跟進房子,隨手將門把好似快掉了的門闔上。

「季瑪介紹我過來的,他說你可以教烏克蘭語。」
因為沙發都被書給佔據了;工程師只好靠著餐具櫥說話。

正在掛外套的年輕男子聽見這句話抬頭瞧了瞧他,露出了嗤之以鼻的笑意。

又繼續沉默地做事。



「你要學多久?」

「呃、什麼?」正在打量代替餐具佔滿了櫥櫃的外語書籍,工程師來不及反應。

「你-要-學-多-久?」像是在教小孩說話似的,語言學家拉長了每個音節。

「俄語我聽得懂,這是我的母語。」工程師不爽地阻止對方放慢語速。「兩個月。」



「多久來一次?」

「我想一週一次吧。」工程師聳了聳肩,反正烏克蘭會說俄語的人多的是。

「那你不用來了。」契洪將熱水倒入茶炊中。


「你說什麼?」他瞇細眼,很少有人一見面就讓他火大,但他想眼前的人正是其中之一。



簡陋的廚房中只有一張椅子,而它正被屋主坐在屁股下。

訪客憤怒地盯著完全不盡待客之道的屋主;不禁在心中模擬走過去從後面抽掉那把椅子,讓對方摔一個大跤的畫面。



「照你的想法;我想你在基輔只會說『哈囉,你會說俄文嗎?』。」語言學家倒茶。


工程師並不想承認他因為半吊子被拆穿而惱羞成怒,但他的確感覺腎上腺素迅速飆高。


「既然你這麼行,那你覺得我多久來一次最好?」

「每天。」

「非常好;那我應該要住這裡,才能每天練習。」工程師忍不住諷刺地說。

「這樣才是學語言的態度。二樓後面的房間可以使用,如果你想。」

語言學家說完,又繼續自顧自地將果醬挖入嘴裡配茶。





就為了一句堵氣的話,雖然兩個月後要再搬家一次,工程師還是把家具和小貓全塞進了那間除了床以外什麼都沒有的房間。--接著開始為期兩個月的共同生活,或者該說是語言密集訓練?



* * *


同居生活過了一個禮拜,經過工程師的觀察,他對契洪的評價正如他的名字。


--安靜;總是在沉思的男人。


還以為他討厭人群,但當他帶工人把傢俱扛進三個鎖的大門時;契洪除了把掃把塞給他外卻沒有太多抗議。而且小貓才剛踏進門,矮小的男人就一聲不吭地走進廚房;拿出一整條薰好的貝加爾湖白鮭招待小貓,工程師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時連一杯果醬茶都沒有的狀況,忍不住感到一絲淒涼。



「我不喜歡背單字。」趁上完文章的空檔;工程師倒在好不容易清出來的沙發上說。

「單字不用背,要自然的記起來。」語言學家頭也不回地在紙上畫著格子。

「你以為我是誰?你嗎?」工程師戳了戳睡在他肚子上的小貓。



「現在開始使用烏克蘭文生活,你馬上就會記住了。」



「你是住在森林裡的芭芭雅嘎嗎!魔鬼!」工程師忍不住大聲抱怨。

「原來被你發現我的真面目了。」

原以為契洪不會理會他,沒想到他還頗喜歡這種類型的玩笑。

「當然啦,我第一次來時就偷看到你的屋子長了雞腳。」

「虧我特地把院子裡的人骨收起來。」契洪難得臉上露了笑意,或許是因為工程師住了一個禮拜後總算抓住他喜歡的話題-傳統文化、特殊風俗之類的-這時語言學家似乎完成了工作,起身走向沙發;並將手上剛畫完格子的紙遞向工程師。



「這什麼?」雖然看也知道,但他還是問了。

「填字遊戲,題目從你手上的文章裡出。」

語言學家指了指剛才被工程師大肆抱怨無聊的文章。


「這是考試嗎?」工程師愕然地接下題目。

「睡覺前要寫完。」契洪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像是小孩子惡作劇般的表情。





兩個月在每天一張的填字遊戲中很快就過去了;工程師其實不敢保證這對他記憶有實質幫助,應該說比起烏克蘭文,他對契洪的了解程度還有更飛躍的進展,他甚至覺得如果可以開一堂課;叫「語言學家帕魯興學」,他可以輕鬆勝任講師。


契洪偶爾會到語言大學講課,但他平常是接受委託工作;負責翻譯一些稀奇古怪的語言,什麼梵文、印地語一類的,工作時只要一遇上困難,就開始走到角落嘀咕。

以契洪的年紀來說;可以在國家級研究機構裡工作已經是超乎年齡的成就了。不過相對於契洪強大的語言學習能力;契洪在人際關係和生活技能方面實在是一團糟。



工程師剛來的前幾天,不知道一口氣換掉多少燈泡,把窗戶卡住的栓子修好;把大門鎖下方的小洞用補土補起來;馬桶的浮球鍊子似乎已經斷掉了好幾個月,詢問他為何不修理這些東西,得到的回答卻是「忘了。」,唯有書桌上方的燈泡從來沒看它滅過。



工程師從不覺得自己擅於交際,但比起語言學家簡直稱得上長袖善舞。至少他經常參加派對;或到舞廳喝喝酒、認識幾個女孩,陷入熱戀然後隔個幾年就分手,這些都是一般俄國青少年年輕時至少會做過一次的事,但是他很驚訝地發現,眼前的布里亞特男人就是一個例外。這還是在他買了幾瓶伏特加回來,想慶祝新生活卻被婉拒時才得知。



不喝酒、不抽煙、不上夜店,簡直是聖人。


「那夏天的晚上你做什麼?」工程師實在忍不住好奇。

「去河邊散散步,然後釣魚。」

「你是不是每個禮拜都上教堂?」他戲謔地問。

「我不信東正教。」契洪又露出招牌的嗤之以鼻笑容,然後塞給他新的作業。




--瞧瞧,住在這裡才兩個月;為了照顧那個生活習慣比他更差的人;自己簡直變成了聖人,而且搞不好比契洪認識的任何人(父母除外)加起來更了解他。


工程師一邊收著要帶去烏克蘭的衣服,一邊在心裡犯嘀咕。小貓在腳邊打轉著想撲進摺好的衣服堆中,最後被他拎起來,拿去振筆疾書的工作狂面前。


「我想,家具都寄放在你這好了。」工程師說。

「你什麼時候走?」契洪放下字典。

「明天一早的火車,二級臥鋪。」

「明天?而你現在才在收行李?」對方不可思議地接過小貓。

「……沒錯。」


因為坦白說,他很不想離開。


「在基輔待幾年?」

「一年或兩年吧。你在那之前不要再破壞家裡的任何東西了。」

工程師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很習慣講『家裡』了,語言學家似乎也沒有發現。



「我從來沒有『破壞』過,是東西自己故障的。」

果然不精確的詞彙又馬上被挑出來糾正。


「好啦好啦,我繼續去收行李了。」工程師走向樓梯,然後才突然想到似地回頭。



「貓咪也寄在你這裡好了,我怕牠吃烏克蘭的魚會拉肚子。」







隔天清晨工程師特意放輕腳步下樓,結果屋主卻頂著一臉熬夜工作的疲倦樣坐在大門旁。



「我以為你還在睡。」工程師拖著大行李箱走過前廳。

「我完成了。」語言學家打著呵欠塞給他一張紙。

「完成什麼?噢不,又一張填字遊戲 ?」



那是一張終極版的填字遊戲,題目和格子都各佔了滿滿一張很大的紙。



「畢業測驗。你在火車上慢慢玩吧。」
語言學家說完揮了揮手,把那扇三個鎖的大門關上了。



等到幾天後火車終於搖搖晃晃抵達基輔;工程師才終於發現題目底下的一行小字。

--『完成後讀看看。』




那是一封很長的信;語體也刻意選用有點困難的修辭,

於是工程師不小心忘了下車。




--信的內容;是關於感謝、還有告白之類的。



--END--


◎契洪(тихон),名字涵意為安靜、不說謊、不誇大,愛好和平。

◎故事背景在貝加爾湖附近的某個城市。

◎芭芭雅嘎(]Баба-Яга)是斯拉夫童話中經常出現的妖婆,住在森林裡一棟長了
雞腳的房子裡;庭院裡用人骨裝飾。傳說中房子平時只把窗戶對著森林;正門對著牆壁,只有當迷路的小孩出現時房子才會站起來,將正門對向森林。但是在斯拉夫童話中,她也時常會幫助主角,是難以判斷善惡的角色。


◎廚房中只有一張椅子是因為其他的都壞了。

◎俄國男人不抽煙不喝酒是很稀奇的。

◎工程師終於抵達旅館後本來想馬上打電話回去,才發現手機根本不通。

◎工程師後來一直藉故想念小貓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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