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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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的二三事(全)

※CWT37新刊試閱


真木耕一郎是個非常傳統的日本男人。
一直以來,他死守種種現代人的眼光中過於死板的觀念,像是「男人少說多做,即便是面對家人也不流露一絲內心軟弱」,所以雖說膝下就僅有一個寶貝獨子,耕一郎卻很少和兒子進行情感上的交流,所有對孩子的關愛與教育都是由孩子的媽--真木幸枝來進行,不擅言詞的耕一郎只負責偶爾說說教,像是:「真木家的男人絕不能對違反正義的事視而不見」之類的--其他頂多就是兒子來商量事情時,表示同意或反對而已。

發生「那件事」前,真木修史一直是個讓耕一郎打自心底驕傲的孩子。
在耕一郎的大老粗觀念中,男人不一定要靠念書才能出人頭地,所以他從不在乎兒子的學業表現,甚至因為職場緣故,他反而不希望兒子念太多書,個性變得眼高於頂--這話說出去也許會令許多熱衷教育的家長氣得跳腳吧,在耕一郎這種教育方針下,修史卻一直是附近鄰里出名的秀才,除了小學選擇離家最近的學校外,中學、高中、大學,無一不是順順當當、一次就考中第一志願。

雖然耕一郎還是覺得兒子愛看書的興趣太過文弱,但不可否認當有人問及「貴府公子就讀哪所學校」時,報上「開成高校」(*註:位於東京的私立男子中高一貫校,東大升學率連續33年東京第一名的升學名校。)、「東大」的名字後,每每得到的讚嘆眼神都令他胸口滿溢為人父親的驕傲。

雖然兒子外貌一點也沒繼承到自己,與鐵錚錚男子漢差了十萬八千里遠,但修史卻完整繼承了真木家見義勇為的直腸子。耕一郎唯一一次被校方找去學校(當時妻子出門旅行),就是因兒子出手修理了欺負同學的學長,當時老師還因耕一郎沒叫兒子道歉,卻出言肯定修史的行為而大傷腦筋。

奇怪的是,即使骨子裡是硬腰板,真木卻從沒有和兒子爭吵或動粗的記憶。當其他同事笑著抱怨:「我家那小子真不長進!」、「竟敢對我大小聲,那時我才第一次發覺到兒子長大了……」時,對付流氓像鬼一樣兇狠的真木卻總是默不吭聲--這也沒辦法,就算想硬搭上同事話題,他也難以想像自己和修史為了就職之類的小事吵架。

兒子每當有決定時,總是靜靜敲響他書房的門,或晚餐後走到沙發旁說:「我有些事想與父親討論。」,高二那年要決定升學志願時,他也是這樣來到耕一郎面前,遞出補習班傳單道:「我想考東大法學部,請父親讓我參加補習。」耕一郎淡淡首肯了,「凡事要做就做到最好」是他教給修史的做事原則,至於最後兒子有沒有考上反而不重要。修史後來如願進入東大,四年後,又通過了國家公務員I種試驗(註:日本國家公務員考試中等級最高的)。

這將近十多年來,據幸枝偶爾談起左鄰右舍對兒子的評價,無一不是因為被誇上了天而笑得合不攏嘴。耕一郎固然也很開心,但他也總像傳統大男人一樣,揮揮挾著煙的手,應道:「那種小事不用一一向我報備」。就連兒子親自來報告喜訊,耕一郎為了保持父親尊嚴,也一直沒有讓內心得意的傻樣表露在外,總是正經地恭賀:「做得不錯」,一會才偷偷叫妻子買些高級牛肉加菜。隔天他執勤完還忍不住請了同事一攤酒錢,當晚妻子幸枝一面幫醉醺醺的耕一郎掛起外套,搖頭笑著嘆道:「你啊,真不坦率」。

不大也不豪華的真木宅總是洋溢著溫和平靜的氛圍,多年來唯一稱得上「爭執」的事,也只有修史在考上大學那年突然染了紅棕色頭髮,被耕一郎大大嫌棄看起來像營養不良、男人不要像女人一樣趕時髦,不過兒子當時也沒有和他大吵一架,只是平靜地回答:「請不要干涉我的自由」。那頭紅髮在修史升上三年級時,因為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而主動恢復成了黑色--對於親子教育,耕一郎抱有莫名的自信,男人不用太多言語也能產生默契。他相信修史骨子裡和自己還是很像的,就算有任何爭執,最後一定也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而「那件事」的發生是個意外。
那天真木耕一郎執勤到深夜才回到家,平時這時間他大概會馬上洗澡並蒙頭大睡,不過當時他還咖啡喝多了,還挺有精神,於是真目走進了書房。過了不久,他看書看得眼睛有些乾澀,正望向窗外休息,卻瞥見一輛高級房車在對面屋前停了下來。耕一郎不是會對鄰居隱私有興趣的人,只是他立刻發現從車上下來的人是兒子修史。

修史既然在霞之關(註:日本中央行政機關的泛稱。)上班,認識一兩個開得起這樣房車的人也沒什麼好意外的。耕一郎想起早上兒子出門時對妻子幸枝說晚上可能會和人喝酒,會比平常更晚回家。想必是喝完酒後同事請人來接,順道載他回來吧。耕一郎看著兒子向車裡微微鞠躬後,轉身便往自家走來。耕一郎正想移開視線時,房車後座的車窗卻降了下來。

耕一郎看著兒子被叫住,而又轉身回到車旁,此時一隻男人的手突然伸出窗外勾了勾。因為車內人的動作,原本就離車子極近的修史彎身往窗內探去。這場景令耕一郎有種詭異的預感,他下意識想停止偷窺,最後卻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隻手扣住了兒子的下顎--接下來發生的事,身為一名資深警官、鐵錚錚漢子的真木耕一郎完全難以承受。他像被雷打到一般高高跳了起來,不想和兒子正面撞見而尷尬地倉皇逃回房間。耕一郎在熟睡的妻子身旁躺下想裝睡,但大門開鎖的聲音終究讓他憤怒地從床上彈起身來,像顆子彈般直衝下樓。

「你幹什麼去了!」耕一郎站在樓梯口壓低聲音喝道,不想把幸枝吵醒。兒子顯然因黑暗中突然出現的聲音吃了一驚,好半晌才回答。
「……我和同事去喝酒。吵醒您了嗎?」

耕一郎抿唇壓抑著怒氣,雖然他很想直接把事情他媽的攤開來問清楚,不過他還有點無法接受方才看到的事實,所以他難得地拐彎抹角問道。
「我好幾分鐘前就聽見引擎的聲音,你怎麼現在才進門。」
「啊,我和同事稍微話別了一下。」修史將大門鎖好,脫了鞋站上玄關的木製地板。

話別!最好話別是那種不知廉恥的混帳德性,那老子以後還敢和朋友見面嗎!資深警官聽見顯然在敷衍他的答案,很想直接大吼出聲。為了平息衝動,他站在原地看修史將鞋子擺入鞋櫃,青年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爸在氣頭上,道了聲「晚安」後就想走向自己房間。

「等等,我話還沒問完。」機會稍縱及逝,耕一郎總算臨時擠出話來。

青年聞言疑惑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父親等待下文。耕一郎吁出一口氣,問道:「是誰載你回來?」
「同期的赤名家裡有私人司機,所以順道載我。」
「赤名議員的兒子嗎。」修史不常帶朋友回家,所以耕一郎沒花很多時間就回想起了之前來家中拜訪的青年,個性明快、有大將之風,令人留下強烈印象。光就這「身在人群中能被一眼認出」的天生才能,以後要是繼承他父親的政治事業,前途應該不可限量。

「是啊。上次父親不也稱讚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嗎?」

那是在知道內情之前!警官咬牙想道。對那個叫赤名的混小子和自家兒子的關係不知情時,只覺得那小子家世不錯又是菁英中的菁英,卻意外放得下身段,沒有半點二世祖陋習而已。而現在他只想回書房去把當時那小子送的伴手禮扔出窗外,即便那是自己一直想買的高級釣竿也一樣!哼,一個出社會六、七年的小伙子,在這種奢侈興趣上還真砸得起錢!耕一郎冷哼了聲,不回答兒子的話,而繼續威嚇地問。

「小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父親的問題我都會誠實回答。」青年望著老父親,眼眸找不出一絲瞞騙的心虛。

哼,有問就回答,沒問的事就不一定會說是吧!沒進官廳幾年就學會打馬虎眼,果然那些號稱菁英的狡猾狐狸都不是好東西!老警官回想課內那些沒待過幾年現場的「菁英警部」,一個個都擺出眼高於頂的驕傲樣,看來當年果真不該讓兒子去淌那個染缸!耕一郎的手微微握起了拳,道。

「很好,那你老實回答我。你跟姓赤名的臭小子什麼關係。」
「……這是審訊嗎?」青年目光微斂,語氣變得有些不高興。
「視你回答而定。」真木家家主從鼻子哼了哼氣。卻沒想到兒子一面不耐地將領帶拉鬆,很自在地說出了他不想面對的那個答案--
「我們是戀人,這樣的回答您滿意嗎?」青年轉身,挾著酒氣步上樓梯。「我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先回房了。」


老警官站在暖氣稀薄的樓梯口發愣,自兒子出生以來頭一遭,修史沒有得到真木耕一郎同意就單方面結束了談話。因為他討厭男人擦香水,所以修史也從來不使用這類玩意,不過今天晚上,他首次在兒子掉頭離去時,聞到不知是身上還是哪裡發出該死的娘娘腔香水味。一面沉浸於兒子遲來的反抗期、和男人交往等驚人事實的同時,他也初次發現--

他似乎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了解兒子。

***

自修史被父親耕一郎發現和男人交往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
這段期間裡,父子倆就像當年冷戰那樣彼此都沒有主動說話,母親幸枝完全不明白狀況,擔憂地私下問了修史好幾次。雖然青年也知道父親有多頑固,何況獨生子和一個男人談戀愛,帶來的問題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消弭,或許先獲得母親理解,讓父母自己談會比較容易,但是和母親談論自己性向……即便修史一點都不認為和男人談戀愛有什麼錯,還是挺難啟齒。最後修史在母親殷切的眼光下,還是選擇避重就輕地說了一句:「之後一定會找時間和您說明」。

櫻花已經開始綻放,但入夜的風還是帶來幾許涼意。這間公寓離霞之關很近,雖然附近都是政府機關,生活機能並不算太好,但畢竟是在東京都中心,可不是年輕公務員買得起的地方--當修史聽說這是赤名的成年禮時,不禁也感嘆了下社會階級的差異--赤名給了他公寓的備份鑰匙,所以當修史加班到太晚時,也會來這裡睡一晚。隨著兩人年資加深、加班時間越來越多,赤名這小小公寓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儼然不再只是臨時過夜的落腳處。

修史感覺臂上汗毛因河面冷風而一根根豎起,但這溫度對正需要冷靜下來的頭腦來說正好。在修史的人生規劃中,最適合的出櫃時機應該是年紀再大一點,事業有小成之後才對。他知道遲早要面對這一天,不過這麼倉促……實在是始料未及,這麼點時間還沒來得及讓父母更習慣赤名呢,現在知道了他們的關係,恐怕耕一郎是不會再讓自己把赤名帶進家門了,印象分數大概也是低到不能再低。

那傢伙……就說在外面一切要小心的。
戀情被父親耕一郎發現的原因,修史回想當天情況後大概也推測了出來。八成是被父親看到了兩人分開前的吻吧,否則人生字典裡從不存在「同志」兩字、直得不能再直的男人真木耕一郎,沒事怎麼可能對他和赤名產生過多聯想呢?思及至此,修史擱在欄杆上的拳倏地收緊,同時也感覺到肩上多了一層輕薄的布料觸感。修史將手放上那件襯衫,微微偏頭看向來者。

青年和自己同樣練了多年柔道,但體格卻比他結實許多。
「出來吹風,好歹也穿件上衣吧?」赤名微微一笑。

青年只穿了件T恤和內褲,一派輕鬆地在修史身後佇足,完全沒有半點平時時髦的樣子。修史直到方才還在想著兩人戀情被發現的事,見對方也衣衫不整地晃出來,不贊同地說:「不要兩人同時出現在陽台上。」
「下面是河,沒問題的。記者總不可能出現在對岸吧。」赤名將額頭靠在修史的肩胛骨上,手則貼住那已經被吹得泛涼的腹部。
「不保險。」

修史捏了捏貼在肚子上那熾熱的手掌,但對方還是不為所動。雖然自己僅是一名年資尚淺的公務員,職位不高、沒有記者會有興趣,但身後的人是有名國會議員次子,哥哥又是年輕的議員,即便現在不是選舉時期,但也不能保證沒有有心人士注意。修史的眉頭皺得更緊,音調帶上幾分警告意味。

「嘉之。」
赤名聞聲嘆了口氣,終於放開手,沒繼續堅持。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啊?連讓我撒個嬌都不願意。」青年推開陽台門的同時,也握住修史的手腕往房裡拉去。
「嗯。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放我一個人靜靜。」本來修史還沒理好思緒並不想回屋內,不過掙扎兩下未果,也就任由赤名帶著他前進。
「這是新追加的新生活守則嗎?」青年無辜地眨了眨眼,拉著修史一起倒向大床。

生活守則是修史因應戀人不良生活習慣而訂的種種規矩,只適用於這間兩人共同使用的公寓。修史知道赤名老家和公寓都定期有鐘點女傭打掃,所以不大擅長家務,但實際情形遠超乎了他的想像--這點從那驚人的守則數量就能一窺而知--而且內容大多是「把髒衣服放在籃子裡」、「廁所紙沒了要更換」這類常人眼中普通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對。現在開始實施。」
「可是你表情變化不明顯啊,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不然你以後不高興都主動告訴我,這樣我就能遵守了。」青年無視修史的話,笑著揉了揉他的臉頰。

修史聞言一怔。
赤名天生對他人情緒敏感,不要說察覺心情,赤名甚至可以在他快爆發時故意來逗他,又將程度控制在不讓他真發脾氣的範圍內,這可是擅長帶動團體氣氛的赤名的拿手絕活。說什麼無法察覺情緒變化根本是笑話,赤名真正想說的,大概是希望自己不要一個人煩惱吧。

確實赤名是當事人之一,說出來一起討論也不錯,但這次的事曝光得比計畫中早太多,父親的強硬態度跟自己之前猜想的一樣,完全無法接受兒子挑選一個男人作為伴侶。對於把這事弄得這麼棘手的罪魁禍首,他不是毫無怨氣,如果要和赤名討論,他一定會忍不住表現出怒氣來。但他並不想因此使兩人間生出齟齬,畢竟說服「對手」前先搞壞自己人的關係就太愚蠢了--這些混亂的情緒造成修史胸中一股煩悶。

修史沉默了好一會,最後嘆氣道。

「剛才的守則取消好了。」
「你就這麼不想告訴我你心情為什麼不好嗎!」赤名既好氣又好笑。
「因為……很難說明。」
「到底是什麼事?只要不是牽涉職務機密,說出來總是多一個人想辦法吧?」

還不是你魯莽的行動害的!青年向戀人睨了一眼。猶豫到底該不該說出事實。

「我還是想警告你,不要沒事瞪人,尤其剛剛那種的。」赤名笑,摸了摸青年略為狹長的眼尾。
「什麼?」還在天人交戰的年輕官員回神。
「被你上挑的眼睛專注看著,容易讓人自作多情。」

那是因為被看的人是你吧。修史壓下回嘴的衝動,嘆氣道。

「我們的事被我爸發現了。」
「咦?」赤名快速坐起,轉向仍舊側躺著的戀人,喉嚨有些發乾地問。「他……怎麼說?」
「……他這幾天都沒理我。」
「比你染髮的時候還糟?」

雖然那是兩人熟識前的事,但他聽修史說過,修史的父親耕一郎因為覺得男人染紅棕頭髮太輕佻,沉默了兩三個月,才開始回應兒子的招呼。

「嗯,不知道這次要花多久時間才會鬆動。」青年也坐起身。「但之前想的計畫大概是不能用了。」
「不如趁這機會搬出來一起住如何?」
「別說傻話了,光是省內住附這近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你想被記者還是同事發現嗎?」
「也是……」赤名頹喪地向後倒去。「為什麼這社會可以接受老頭子和高中少女援交,正正經經的同性戀交往卻不行?」
「沒辦法。」修史拍了拍鬧彆扭而轉過身去的男人,憑赤名背對著他把自己的手拉去十指交扣,無奈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他們都想和對方廝守一生,不過也都無法保證能一直這樣下去。他是獨子,而嘉之則誕生於名門,要面對的壓力不同,但絕對都不是能簡單解決的問題。修史望著和自己右手扣在一起的戀人左手,或許有一天自己將不得不看著這手套上婚戒,不得不出席彼此的婚禮。

「有什麼辦法嗎……」背對著修史的青年還在喃喃自語,最後猛地翻身道:「對了,我和你一起去見你父親吧。正式拜見!」
「啊?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修史愣愣地看著眼前人。
「當然啊。算算我們也交往九年,這麼長的時候足夠證明我們的認真了吧?都被發現了,依你爸的個性,堂堂正正面對會比較好吧?」
「我想演變成堂堂正正衝突的可能性比較大……」
「不然,靜靜等他自己想通接受會比較好嗎?那要等多久?」
「……」修史陷入沉默。

靜靜等待確實是他目前想到的做法,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是拖長時間、迂迴地逃避事實而已。嘉之見他一聲不吭,就知道他大概有點被打動了。不打算讓他猶豫太久,赤名又再度開口問道。

「週末你父親有值班嗎?上次照你說的送了高級釣竿,這回送什麼比較好?」
「他現在週日都在家裡……禮物的話,之前他好像說想去露營吧……你真的想去?(*)」
「是啊,沒有比危機更好的機會了,當然要好好準備再去。赤阪見附那邊的百貨開到十點,明後天我們提早下班去挑禮物吧。(*)」

青年看戀人一骨祿爬起來穿衣,一副鬥志高昂的樣子。平常上班時要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大概只有每年八月底要開始打年度預算審查戰爭的時候吧?是有多喜歡交涉和辯論啊?好勝心真不是普通地強。青年淡淡嘆了口氣,卻沒發現自己唇角微微揚了起來。

赤名沒發現原本戀人臉上的煩躁早就消失無蹤,隨意將棄置地上的襪子丟向坐在床沿的人,道。
「我先載你回家,但避免先和你父親打照面,大概只能送到附近而已,週末再正式上門吧!」
「嗯……」修史緩慢地撿起散落床腳的衣服,抬頭望向戀人。「那你父親呢?我也該和他打招呼吧。」

聞言,正在扣皮帶的青年動作停了下來,好半晌才發聲。

「這種事……只要不會對他選舉造成影響,他根本不會在乎的。等我們的官位升到更高的時候再說吧。」
「你這不也是逃避嗎?」
「……我把車開到公寓門口,你穿好直接到門口吧。」青年一氣呵成扣好皮帶,又從衣架上撈起西裝外套。
「嘉之。」

修史又喚了一聲,但戀人並沒有回應他的叫喚,逕自走出了房間。被獨自留在房裡的青年緩緩將衣著整理好,走向還大敞著門的陽台,一臉呆滯望著河對岸眩目的燈火半晌,才輕輕拉上玻璃門。在涼風中等待赤名開車過來時,青年抬頭看向兩人共同生活的那層樓,自然是一片漆黑。

--彷彿他們也該在黑暗中偷偷摸摸過活,見不得人。

***

省廳菁英的一週總是在忙碌中很快就過去了。赤名不是第一次造訪真木家,但這次意義是不同的,所以他甫入門就緊張地調整了領帶的位置。修史的母親聽說已經知道了詳情,倒是沒有任何排斥的樣子,如往常一般笑著招待赤名入門,並往樓上喚道。

「親愛的,有客人找你。」

修史似乎打定主意要讓雙親徹底認知「兒子和男人在一起」是怎樣一回事,很自然地牽起了戀人的手。聽見修史的母親呼喚本次的核心人物出場,赤名感覺到握住自己手的力道頓時增強許多,望向身旁的人,修史直盯著樓梯口,彷彿要從那裡走下來的是某位強大的對手,而不是自己的父親。

--如果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樣吧。赤名用另一手輕拍了下修史的手背,戀人情緒有點激動,反而令自己放鬆下來。踩在木製地板上鈍重的足音逐漸接近階梯,待老人現身在樓梯口時,對方也終於看見訪客。時間一瞬間像是凝結一般,赤名定定看著對方雙眼瞠大,唇角隨之繃緊。下一刻,一聲暴喝迴響在眾人之間。

「我沒說要見他!」

老人立即轉身離去,真木幸枝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麼激烈,驚慌地邊連聲呼喚「親愛的」,一面追了上去。樓上傳來耕一郎中氣十足的怒罵聲,可隱約聽見內容諸如:「妳竟然幫著那小子一起騙我!」、「什麼客人,我可沒有這種客人!」。赤名不知所措地看向修史,對方只是冷靜地牽著他的手欲往客廳走去,讓他慢慢等待老夫婦討論出結果。

而赤名的看法與戀人完全不同--他那當議員的父親曾告訴自己,民眾不滿時正是政治人物表現的大好時機,只要主動應對並處理得當,不僅能展現勇於面對問題的度量,也顯得很有誠意,是拉高印象分數的大好時機。於是赤名掙開戀人的手,大步朝樓梯走去。三步併作兩步跑上樓梯,赤名遠遠朝真木家夫婦喊道:

「伯父!」

老夫婦同時看向突然介入的青年,青年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平靜下來,才咧開一個笑容問道。
「我是赤名嘉之,之前與您見過面,請您跟我談談好嗎?」

老人聞言,原本緊抿的唇拉成了一條直線,即使年屆退休歲數,腰板仍是打得筆直,就像本人一樣頑固。資深警官冷笑,這動作同時扯動了眼角下的疤,十分嚇人。

「我為什麼要和你談?」
「憑你兒子準備跟我走。」話一出口,赤名就驚覺這話並不恰當,果不其然老人的怒氣值似乎又攀升了好幾個百分比。耕一郎來勢洶洶走向赤名,讓青年下意識往後退去。

「我沒有那種兒子。」老人的步伐較大,最後還是趕上了赤名後退的動作,並揪住他領子一字一頓地說。這時兩人已經退到樓梯口,修史想必也聽見了這句話--赤名很想回頭確認戀人的狀況,不過現在並不是時機。

而且比起安撫戀人,老人的話確實激怒他了。爭取印象分數的念頭頓時被赤名拋諸腦後,青年反握住老人的手腕,憤怒至極,唇角竟然不禁上揚起來。

「考上東大、考上國家公務員的時候是你兒子,和男人談戀愛的時候就不是啦?」
赤名諷刺地笑,這對話似曾相識到令人苦澀的地步,在還沒遇到修史前,他也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當時的場面比起現在更加冷淡--或許對父親而言,他的重要性根本就不到值得發脾氣的程度吧?

老人並沒有察覺青年一瞬間閃過的苦澀表情,掄起拳頭,揪著揚言要帶走自己獨子的青年領口,一步步將赤名逼下樓梯。

「你懂什麼!我兒子以前……以前從來不曾讓我這麼失望過!從來沒有!」

赤名感覺自己踏上鋪在一樓樓梯口的厚地毯同時,也聽見了耕一郎的怒喝。耕一郎的話將他的怒氣又推高了一層,才正想反駁,就聽見戀人熟悉的聲音。

「很抱歉讓您失望了,但我不會反悔的。」

赤名忍不住回頭望去,修史正往玄關走去,一邊隨手拿下赤名掛在玄關牆邊的外套,道。
「走吧,嘉之。不用再多說了。」
「修史!先別衝動,你爸只是一時在氣頭上,先坐下來談談!」幸枝此時才抓著樓梯扶手慌亂地跟下樓來,又向自己的丈夫怒嗔了一句。「你也真是的,先聽聽修史和赤名說的話,也不會怎麼樣啊!」

即便聽見了母親的話,修史還是從鞋櫃裡取出了方才才放進去的鞋子,置若罔聞。而耕一郎視線雖然仍膠著在赤名身上,卻衝著正準備離開的兒子怒喝道。

「臭小子,滾回來!我話還沒說完!」
「您還想說什麼?」青年的背影也靜靜地傳達出怒氣。「我以為您的不滿已經充份傳達了。」

談判破局,最糟糕的狀況。不過如果修史決定和家人鬧翻,他也沒資格說什麼。赤名一邊想著,眼前老人高舉的拳頭微微顫抖,臉也漸漸漲紅起來,令那道疤更加駭人。

「想打就打吧。」赤名閉上眼,豁出去了。不過他等了許久,拳頭卻沒有落下,正當赤名想睜眼偷看時,身子突然騰空,並重重摔在真木家的白色長毛地毯上。

拳頭比了半天,最後竟然是過肩摔嗎!赤名在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背也本能性地弓起,兩手快速往地上拍擊,雙腿一蹬坐了起來。當他還在理解狀況時,老人已經象徵性地理了理衣領,臉也不像方才那麼紅了,大概是氣出完後冷靜了下來。

「……受身做得還不錯。」真木耕一郎硬是擠出一句稱讚,以老人的個性而言,誇獎「敵人」可不是容易的事。

修史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可能是聽見身後的動靜吧。青年望著父親仍舊固執的側臉,平靜地說。

「我們是在東大柔道部認識的。」
「幾段了?」耕一郎居高臨下望著仍坐在地毯上的青年,淡淡問道。
「六段。」赤名轉了轉手腕,突如其來被摔果然還是有點反應不及,但還好身體早就已經熟習這些動作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練的?」
「小學。」

聽完赤名的回答,老人陷入了沉默。在場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了真木耕一郎身上,看著老人一言不發地往客廳的方向走去,兩人疑惑地同時出聲。

「……伯父?」「爸?」
「過來,姓赤名的小子。」老人停下腳步,有些不情願地尷尬道。「我就勉強聽聽你的話吧。」

這什麼轉折?兩人半丈金剛摸不著頭腦地互望一眼,赤名想不出來自己除了做出一個受身動作以外,還有什麼特殊表現--該不會伯父就像坊間流傳「學鋼琴的小孩不會變壞」那樣,也一心覺得練柔道的不會是壞人吧……?赤名不可思議地思索,一邊跟著修史腳步踏入真木家的客廳,並挨著戀人坐了下來。

甫坐下不久,幸枝就端了幾杯茶出現,不知何時她已經去廚房泡了茶來。果然老警官的太太也不是一般人。

「痛嗎?」幸枝微笑地在兩位小輩對面坐下,輕聲問道。
「摔在地毯上怎麼會痛。」老人啜著熱茶,憤懣地哼哼兩聲。
「你也真是的,這裡又不是現場,怎麼這樣摔人,要是赤名不會柔道怎麼辦?」幸枝譴責的目光轉向一家之主,不過老人一點也沒受到影響。
「那他就想都別想!」耕一郎重重放下茶杯。「好了,臭小子想說什麼。」

氣氛總算輕鬆起來,只可惜赤名已經能預見到自己接下來的話,一定會再次將這活絡氛圍吹得一乾二淨。他很想先在伯父心中建立一個好形象,下次再捲土重來算了,但是他有預感要是不乾脆點,面對真木耕一郎這種傳統男人,之後只會更難開口。

「那就恕我直言。」赤名不敢看向老人的臉,雙手壓著膝頭,鄭重地鞠躬道。「請把兒子交給我吧,我會讓他幸福的。」
「……」

雖然赤名看不到,不過壓在肩頭上的沉重氣氛,令他猜想老人的臉色大概是一片鐵青。也許。。。還要再被摔個幾次,才能達到目的吧?赤名抬起頭和真木家家主對視時,果不其然看見耕一郎鐵拳緊握,渾身微微顫抖--

赤名嘉之覺得背隱約痛了起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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