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一以貫之

安土重遷(大學擬人/台政)


※CWT40新刊試閱,出書版會再修正。


台大覺得十分崩潰。
自從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後,那些從大陸跟著來台的「學校亡靈」已經在他家住了四年,而且不知道還要繼續住在這裡多久。

那些學校的亡靈們還帶來大批的學生和教師,幾乎都暫時安置在他門下,這使得台大肩上的壓力一下子高了好幾倍--畢竟過去當他還叫做「台北帝國大學」時,貫徹的是少人數的菁英教育,根本沒有收過這麼多的學生,而且母語是日文的他,至今也還在適應新政府的官方語言。雖然以他的能力而言,學習一門新語言不算難事,但要在學術領域上純熟運用則另當別論。

就在蠟燭兩頭燒,同時適應新政府和暴增業務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也過了四年。之前一直都沒有太多心思去想別的事,而臺大此刻覺得……是時候再找一間大學來分擔自己工作了。相信那些成天在自己家裡吵架的傢伙們應該也很想找點別的事做。

台大一面思考,一面走向了某間過去日籍教授的研究室,那小小房間裡傳來了喧鬧聲--對此台大並不意外,打從那些幽靈來到他家的第一天起,這房間就沒有一天安寧過。

至於這些幽靈們為何全擠在一間房裡,主要還是因為來台的大陸教師及學生們已經佔滿了大多數房舍,雖然經過四年的努力建設、緊急加蓋許多宿舍和臨時教室,現在至少已經沒有學生需要睡在廁所或樑上了--但空間仍沒有充裕到可以安排給幽靈豪華客房的地步。幽靈們雖然不滿必須塞在一個小房間裡,但優先安頓老師和學生是所有人的共識,所以對此也沒多說什麼。

而雖然明面上各大學對於教育部的做法沒有任何不滿,但彼此零距離朝夕相處產生的小衝突可就免不了。台大光是站在房前,都能聽見裡頭傳來的喧嘩,或許是因為各種南北腔調夾雜,台大只覺得房裡傳出的音量,擾人程度不下於工地施工。

「喂、你踩到我的腳了。」
裡頭傳來了一句略帶不悅的聲音,這個腔調……聽起來應該是廣州的中山大學。台大在心裡猜測著。

「你說什麼?聽不懂。」回應的人一口京片子,是清華大學吧。
「我說你踩到我的腳,聽不聽得懂人話啊。」
「啊?自己鄉音太重還怪人聽不懂?」
「空間夠小了,你們閉嘴好嗎?聽得人心煩。不然你們出去吵也行。」

插嘴的這人,口音接近江浙地區,可能的人選有中央大學、政治大學、交通大學或東吳大學。

「只怪台灣地方小,竟然連讓我們一人一間房的空間都沒有……好歹男女也分個房吧?我一個弱女子和你們住在一起,成何體統。」

少數的女性聲音,八成是出身河南的靜宜大學。

「妳都住四年了才講這種話?不覺得太遲了嗎。」
「我哪知道一住就是四年呀,當初想說只是權宜之計,教育部那麼忙,我也沒好意思去煩他。」
「唉、不知不覺也四年了……你們說,如果我們回不去大陸,教育部可不可以撥點台灣的地給我們重建校園啊?」

音量微弱,存在感也有點低的這人,大概是暨南大學。

「呸呸呸烏鴉嘴。怎麼可能回不去!我跟著政府搬過那麼多地方(註一),這次一定也只是暫時的而已,不要囉嗦太多了。」

護航政府的這個……九成可能性是政大吧。

「暫時的也沒關係,給個校地吧……我好想要身體……現在這樣連書都摸不著,只有看看女孩子方便點而已。」
「交大,偷窺是犯罪喔!會長針眼!」
「我不是偷窺!我光明正大的看!」
「別這樣,要是之後能回去,現在蓋的一堆校舍也只是浪費而已,財政吃緊啊。」

「問題是來台已經四年多了,誰知道還要多久?而且說浪費,黃埔那些軍校哪個不是一來台就蓋了校舍?台大家對面那個不就是?」(註二)
「噓,抨擊軍方,你想死嗎。」某間大學壓低了音量。
「如果有校地,我希望能有個教堂……」八成是輔仁大學的發言,引來了同為天主教徒的靜宜大學附和。
「你們要求也太多了吧,而且要教堂台大家裡不就有嗎?」(註三)
「但那個小教堂感覺怪可怕的……」

聽著大學們的話題越扯越遠,台大趕緊推開門打斷對話。
「我正要找教育部談復校的事。」
「啊……台大。」坐在門邊的交大反應最快,立刻打蛇隨棍上:「你說要談復校?幫我爭取第一個啊。」
「再怎樣也輪不到你吧交大。應該我先,我有錢。」清大土豪依舊。(註四)

「有錢了不起?」交大送了一個中指給對面的青年,順口抱怨。「奇怪了,以前在大陸怎麼都沒感覺到你這麼討厭?」
「距離產生美感吧。」中央心有戚戚焉。

以往大學散居在大陸各大城市時,相處上都沒有什麼問題,但自從所有大學擠在這個小房間裡開始,所有「形象」就再也不復存在了。坐在這裡的所有人,早就從南北口音、家鄉特產到學術成就都戰過了一輪。反正他們除了嘴砲以外也沒別的事做。

「隨便誰都好,快滾出我家就對了」--台大心想,但他可沒傻到把話說出來討戰,只好聳了聳肩,把責任推給教育部:「哪間先復校不是我能決定的。看教育部吧。」

***

於是台大很有效率地當天就前往教育部的辦公室,直接挑明了來意。教育部原本以為他又是來要新教室或新宿舍的經費,一聽到是要復校,臉上立刻浮現出來為難的神情。

「那個……台大啊,我們當初就已經決定了,這些學生和老師很快就可以回大陸,所以沒打算在台灣復校,你只要再撐一下……」(註五)話說到一半,教育部見眼前青年臉色十分難看,也不知是沒睡好還是家裡長年住一堆幽靈、陰氣太重害的,連忙擦了擦頭上的汗,沒再繼續說下去。

「『一下』是多久?」台大加重了頭兩個字的咬字。
「呃……就幾年吧,我們很快可以打贏共匪,而且臨時教室也已經先蓋了不是嗎……」聽著教育部越來越小的音量,台大不發一語。教育部面對青年無言的注視,先是乾笑幾聲,移開視線,發現這些似乎都沒辦法讓眼前人主動放棄,才只好乾笑道。

「好吧、好吧,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那我們開會討論一下。畢竟要復校也得決定一下是哪間學校優先,有結果了再告訴你啊。」
「嗯。那我回去了。」台大點了點頭,唇角總算出現一點點向上的弧度。

得到了滿意答覆後,台大沒多久就接到了教育部的通知,最終政大被選為在台第一所正式復校的大學。當台大再度造訪那住滿幽靈的研究室時,總是吵鬧不停的房間難得一瞬間靜默下來。

「教育部剛才告訴我了,第一間復校的是……」
台大發現所有幽靈都一臉期盼地等他開口,就像考生放榜那樣緊張,忍不住故意停頓,不著痕跡地吊了眾人胃口一下,這才公布答案:「政大。你跟我來吧。」

而答案果不其然讓眾大學炸開了鍋。

「操!是政大?為什麼!」
「教育部說是因為對政府忠心耿耿什麼的。」(註六)雖然台大聽到這理由時也覺得很荒謬,不過上面的人做事荒謬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忠心?明明是狗腿吧。」
「不就是只是跟政府一起搬家而已嗎?」
「仗著前校長是現任總統!」
「噓噓噓,這些話不太適當。」
「呵呵,我就知道。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大家不要太難過了。我先走一步啊。」政大起身走向門口,其笑容獲得了許多室友的怒視。

跟著台大走的路上,政大時不時地東張西望,台大不認為對方住在這裡四年,事到如今還會對自家有什麼好奇心--現在這一副坐立難安的興奮樣,看來政大也不似方才講得那麼勝券在握……能第一個被選上還是很開心吧?真是好面子。

台大雖心下暗想,但是兩人著實不熟,因此他倒也沒拆穿。領著政大到自己書房後,台大隨手指了指一旁的沙發,自己則走向檔案櫃抽出資料夾,又回到書桌後坐下。

「呃……」台大清了清嗓子,見眼前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青年立刻坐直了身子,心下有點想笑,台大沒讓表情顯露出來,而是攤開資料夾,一面翻看著,繼續說了下去:
「教育部原先考慮過兩個地方要讓你選……但是內湖被中研院先選走了,所以給你的是木柵那邊的地。」(註七)
「沒關係,在哪不重要。反正這只是一時的。」
「那麼地契就先交給你了。」

台大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走到沙發前遞給青年。而青年的視線打從接過地契後,就再也沒自紙張移開過。台大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青年的舉動,又補充一句:
「另外,教育部要我順便帶你去那塊地看看。你要現在去嗎?」

青年聞言立刻抬起了頭,音量也比平時高了幾度。

「我要去!」

***

兩人在那條已更名為羅斯福路的大路搭上公車,政大眺著外頭的景色,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隔壁的台大沿途建築,途中經過臺灣省警察學校時,還剛好遇見穿著制服的警校朝他們揮手。也許平常的政大會對與陌生人一路沉默同行的路途感到尷尬,但此刻興奮之情卻是大於一切。而台大一路上也就被動地解答身旁人的疑問,直至公車緩緩駛上拱橋時,才終於主動出了聲。

「那棟建築就是校地了。」
「嗯?……在哪?」政大好不容易將關注橋下溪水的視線收回,卻只看到一片樹叢。

這樣算不算潑他冷水呢?台大指著遠方水泥建的兩層建築,因為原先是臨時疏散用的辦公室,自然沒有多好看。
「兩層樓那棟。」
「你說那是……學校?我家?」
「現在是你家了。」
政大瞠目,試圖將那幢建築與記憶中「校園」應有的樣子做比對。雖說現在這時節,他也沒期望能擁有多富麗堂皇的建築,但再怎麼說……這也太簡陋了點吧?尤其剛從台大家搬出來,這種心理落差更加強烈。

台大觀察著青年的表情,也不是不能理解青年現在的心境,就連他看自家在台北帝大時蓋的房子,再看看戰後蓋的臨時教室,也總是會感到心理上的不適應。

等公車停妥後,政大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只能用荒郊野外來形容的地方,好半晌才起身,跟著台大下了車。

兩人沿著河邊微濕的泥土走向校舍,政大看了看遠方的山頭,又轉頭望向潺延的溪流。依山傍水,和他在四川曾暫居的白鶴林、花溪似乎有幾分相似。在看完周遭景緻後,政大復又望向那棟雙層建築,試圖在美麗的景色襯托下,重新給予一個比較好的評價--但最後脫口而出的果然還是牢騷

「雖然我也不奢求什麼,但真的是太簡陋了。」
「這間原本是教育部臨時避難用的辦公室。反正你也是暫住,就勉強忍耐一下吧。」

見青年一臉掩飾不了的難以接受,台大決定先暫時隱瞞這塊地還會淹水的事實。

「雖說只是暫住……但這房子也沒幾間教室,怎麼教學?」政大自台大手中接過鑰匙後,將那老式的鑰匙插進鎖孔,一面問。

「經費不久後會下來,你自己加蓋個宿舍和教室。」台大答道,沒有打算跟進房子裡,而遠遠站了開來觀察眼前人的反應。

只見政大推開大門後,先是探頭進去--那棟臨時避難所已經許久沒有人使用了,裡頭累積了厚厚一層灰塵。政大遲疑地踏了一腳進去,而後經過不到十秒的時間,又把腳收了回來。轉身說:
「嗯……我想,在正式招生和找到老師之前,我先住你那吧。反正也已經住習慣了。」

明明是懶得打掃吧?台大忍不住在內心吐嘈。

「很想隱藏內心情緒但完全藏不住」,這便是台大對政大的第一印象。


--END--
註一:政大校址歷經南京、重慶等多地的改變,最終才是台北。
註二:國防醫學院在台的復校地點為今日台大水源校區。1999年搬至內湖。
註三:台大校地內原有一個小教堂,有各種傳說及曾經是夜遊地點,現已拆除改建成藝文中心。
註四:清華大學接受庚子賠款,當初在各校中算是公子哥兒等級的。
註五:早年大陸院校因為預計會攻回大陸,所以沒有在台復校打算。
註六:這個理由是真的。
註七:據說,當年中研院選擇內湖的理由是因為某人喜歡釣魚,以為內湖有湖。此外,雖然給政大復校的地是教育部的,但據說戰爭結束時,許多地因為方便所以統一由台大接收,因此據說政大的地是由台大轉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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