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一以貫之

【民王】〈開端〉(上)



在那個不幸的靈魂交換事件發生前,被戲稱為「天守閣」的武藤家閣樓,幾乎是只有泰山想獨處時才會使用的房間。而在事件發生後,天守閣因為高度的隱蔽性一躍成了總理父子與幕僚的秘密基地,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天守閣深處坐著邊喝酒邊討論答辯內容的內閣總理大臣及官房長官,而總理公設第一秘書則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來回確認外務省傳來的某國元首訪日預定行程。襯著三人的背景音樂是角落傳來的斷續朗讀聲--要不是那聲音過於低啞,其結巴的程度還真要讓人錯覺是小學生在背誦課文--朗讀的人自然是靈魂裝在首相外殼裡,正在練習發表電視台簡短談話的武藤翔。


「我國將面臨君迫……窘迫的……」
在翔不知道第幾次吃螺絲後,一直沉默的秘書一直瀕臨爆發邊緣的神經總算也跟著斷線。貝原將手帳往自己腿上一拍,努力維持著平穩的語氣道。
「連照著拼音念都會念錯,真想看看父母是什麼德性……不,失禮了。」面對自家上司投來的怒視,貝原敷衍了事地道了個歉,又問:「還是說,老花眼鏡的度數不夠?」
而原本在天守閣裡繞著圈子的上司他兒子則是停了下來,抗議道:
「是貝原先生的用字太艱澀了,都是些不常用漢字……」
「嗯,對小學生而言,可能確實是不常用漢字吧。」貝原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確認行程,隨口應道。
武藤泰山或許是因為自己朝思暮想的內閣支持率被兒子害得如瀑布般一瀉如注,在自家兒子不成材這點上,倒是和身為外人的秘書站在同一陣線。
「哼,貝原現在的稿已經很平易近人了。連高中程度的漢字都不會念,不是笨蛋是什麼。」
「這東西平易近人?」翔忍不住瞪大雙眼,舉起滿是拼音的稿子,彷彿在加強困惑的語氣。
「什麼『這東西』啊混帳。」
面對貝原又急速上升的血壓,狩屋忍不住出來緩頰。
「小翔這是真的,泰哥一開始拿到的稿子啊,那個文言的程度簡直是天皇演說了。這份稿不會很難的,只要多念幾次就會順了,小翔,加油!」

簡直是鬧劇……不,這的確是一場鬧劇。
聽著自家側近雙雙化身為中學家教,泰山鬱悶地仰頭一口氣飲盡杯中酒。這副身體還不是很習慣日本酒,酒勁很快就衝了上來--泰山默默將酒杯斟滿,這次倒是沒有接著喝。
泰山將執盞的手擱在膝上等待酒勁褪去,一面眺望狩屋指點自家獨子念稿的情景。

狩屋和翔的互動倒是多年不見了啊。要不是有這次事件,大概很難再看到這情景了吧?翔那小子還小的時候,明明很常玩在一起的……不過說來這大概得算是自己的錯,算算狩屋和翔逐漸開始疏遠的時期,差不多是他和翔開始冷戰的時期吧,貝原那小子當時還不在呢……隨著思緒流轉,泰山的視線也移到了一旁時不時對著自家兒子翻白眼的貝原身上。
……這樣說來,這小子跟著我多久了?
泰山用著半醉半醒的意識模模糊糊想著,就這樣陷入了回憶中。

***

若撇去父子靈魂交換事件不算,當時應該可算是武藤泰山人生中最多舛的一年。
那時泰山原本和銀座俱樂部的一位女性交好,但分手時事情沒有處理妥當,於是當那名叫美里的女人不知透過什麼管道找上了武藤綾,夫妻倆一直有著默契沒捅破的那層窗戶紙,也不得不見了光。正當夫妻倆為此大吵一架時,卻不巧地被翔撞見了,於是夫妻吵架正式演變成了親子吵架--這對泰山而言彷彿是在前殿著火的情況下,後院也燒了起來。因為在夫妻吵架的前晚,泰山才收到消息,說是民政黨幾位年輕議員宣布要加入藏本的憲民黨,那幾位議員幾乎都是跟藏本一樣、在年輕女性中有相當高支持率的吸票機。於是憲民黨簡直如虎添翼,而相對地民政黨則幾乎肯定將失去不少國會席次。

為了力挽狂瀾,當時泰山所屬的竹田派希望泰山讓秘書杉本出馬參選,好和投入憲民黨的年輕議員競爭--其實就算不是為了民政黨的大局,泰山當初栽培杉本本就是想增加自己勢力,遲早都是要讓杉本參選的,當然是不會反對趁這次機會,利用派閥資源來養自己的人,而杉本自己也相當有意願,可說是皆大歡喜。但壞就壞在杉本一走,泰山的秘書位置就會空了出來--秘書可是形同政治家的左右手,並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勝任的。此時黨內的登記日將近,而泰山不僅還沒想出接替的秘書人選,接下來在大選期間能否跟新秘書磨合,也全是未知數。

簡直是糟透了。泰山用力在水煮蛋殼上戳出一個洞,卻因太過用力而將手指戳進了蛋白裡。泰山不快地抽了張紙擦了擦指尖,同時也聽見餐廳門口傳來了聲響。泰山用眼角瞥了一眼,來者正是秘書杉本。
「是,那麼大約九點半左右會抵達……是,麻煩了。」
秘書一面確認著行程,一面朝餐桌走來,結束通話的同時,杉本也剛好抵達了餐桌另一端。見泰山向他投來視線,秘書露出笑容問道:「早安,昨晚您睡得如何?」
「糟透了。」泰山憤憤將蛋殼甩到餐盤上。見杉本小心翼翼地確認自己的神色,這才清了清喉頭,道:「沒事,你可以報告今天行程了。」
「好的。」杉本點了點頭,開始按板子上的字逐一報告了起來:
「早上九點半,至財務省和次官討論消費稅調整可能引起的後續問題;十點半是閣僚會議;十二點先回議員會館,中午預計和日銀總裁吃飯……」

用杉本的聲音作為背景音開始一天的行程,這麼多年來也已經習慣了,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但在那之前,恐怕還得先找到新的秘書。真是頭痛。泰山將水煮蛋整顆塞進口中,忍不住分神想道。

--而此時的泰山並沒有料到,兩個小時後他就找到了秘書人選。
泰山的壞運還在持續著,從今天的第一個行程就不是很順利,幾乎可說是和財務次官不歡而散。泰山氣沖沖地走向在車邊等待的杉本,待車門一關上,泰山忍不住就罵了起來。
「真是不像話!老把事情推給政界,光靠提高稅率和發行國債就能解決財政問題嗎!」
秘書一面瞟著泰山的臉色,不輕不重地接話:「看來次官很堅持要提高消費稅呢。」
「現在可是要選舉了啊、選舉!」泰山氣得大拍前方椅背。「要是我方提出增稅,藏本那傢伙鐵定會咬著這點不放!」
「鐵定會的,憲民黨最近提倡脫離戰後官僚主導體制,獲得了不少民眾的支持。」杉本一面附和,見前方即將轉為紅燈,緩緩地將車速降了下來。
「財務省的笨蛋也真是不懂得看時機,要是到時被憲民黨奪走政權,那群死腦袋才有得好受了。而到時提出增稅政策的我也難辭其咎。」泰山不耐地用食指及小指敲著膝蓋,繼續喃喃抱怨。
杉本由後照鏡瞥了一眼後座火氣正大的人,決定轉移話題:「議員,關於接替我的人選……剛才在等您的時候,我從以前的大學同期那裡打聽到了個有趣的人。」
泰山也明白秘書這是想轉移話題,於是深吸了口氣,將身體靠向椅背。
「嗯,怎樣的人?」
「大學畢業後,總合職試驗 一次就應試合格的菁英。」杉本頓了頓,又道:「能進入財務省,最差也是同期中的前20名吧。」
「那種事誰都知道。」泰山撇了撇嘴,續道:「問題是實務能力。」
「相當優秀,在同期中也是最有希望出頭的--至少他的直屬上司是這樣拍胸膛保證的。」
「既然這麼優秀,財務省願意放人?」泰山狐疑地挑眉,順便揚了揚下巴,提醒杉本注意信號燈的變化。
「聽說他本人的志願原本就是進入政界。」
「啊--」泰山意會地拉長了聲。

本來非政治世家出身的一般人,如果想在政界出人頭地,主要的兩個途徑,一是成為政治家的門生;另一個則是在俗稱「官界」的公務員體系中爬到最高層,由於不是誰都有機緣被政治家收為門生,這位不知名的年輕人顯然是選擇了同樣困難,但相對穩妥的後者。原本泰山對杉本的消息信度有所疑慮,是擔憂這人的上司搞不好是想趁機丟掉燙手山芋……但如今看來,應該是因為得知了對方志不在此。

「你那同期,其實是想趁早賣個臉給未來的政治家吧?看來也是挺看好這小夥子的。」
杉本笑了笑,踩下油門的同時道:「真的是瞞不過您啊。」
「還用你說。」泰山將腳從皮鞋裡抽了出來,活動了下腳趾。「那,見過了嗎?」
「雖然時間不太足夠,但有先講了幾句話,也交換了名片。我覺得應該挺有潛力的,若您有興趣的話,我再把他找過來。」
「事不宜遲,就今晚吧。你差不多也要開始考慮自己的選舉了。」
「好的。晚餐在赤坂的料亭可以嗎?」
「交給你吧。」

希望杉本他們不會看錯人。要是能早點定下來,至少還有時間可以磨合。
民政黨本部建築在視野裡緩緩出現,泰山呼了口氣,重新將腳塞回了鞋中。

***

於是泰山當晚就見到了名字頗具古風的的那名年輕人。收下對方名片後,泰山習慣性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西裝還過得去,看來應該特地打理過……但錶和鞋子可就不行了,雖然不算差,但對於大臣秘書而言有點不上檔次……不過算了,小小的公務員沒什麼好強求的,要是做得稱職再讓他換行頭,省得被人暗地裡說堂堂財務大臣,連個自己的秘書都養不起……泰山在心裡品評了一番,而那名叫貝原的青年見泰山久久沒有任何表示,倒是不見任何不安的神色。

究竟是遲鈍呢,還是沉穩?泰山忍不住瞇細了眼和青年對視。
泰山銳利的眼神即便在黨內都是出名的具壓迫感,也因此面前才出社會不過幾年、在泰山瞪視下卻沒有絲毫動搖的青年就顯得相當特殊。泰山先是在心裡暗暗點頭,這才開口。
「你叫貝原是吧?」泰山執起筷子,也揮了揮手示意兩位年輕人動筷。
「是。」青年應聲,先是儀態端正地合了掌,這才執起筷子。
「有什麼興趣嗎?」
聽見這彷彿聯誼還是相親的開場白,青年微微停頓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復了神色。
「興趣是政治。」
「哦--不愧是有心從政的年輕人,令人感動。那假日呢?都在做什麼?」
「整理一週以來累積的各界動態和情報。」

聞言泰山夾醃菜的手停了下來,不可思議地望向面前的青年。
莫非是……工作狂?
中央省廳的薪水在公務員體系中最為優渥,但工作量可也不會愧對國民繳的稅金。相較於作息穩定的地方自治體,各省廳到三更半夜還亮著燈幾乎可說是官僚們的日常。像是身為財務大臣的泰山,如果臨時要求國會答辯用的資料,官僚們就算連夜加班也要生出來。這就是中央省廳官員的職責。
就算貝原入省不久,還不需要經手政策相關資料,但身為基層要做的事也絕對不會少。而好不容易假日可以休息,竟然還繼續以整理相關訊息為樂--也難免泰山會聯想到工作狂三個字。

「……你沒有女友?」泰山繼續將醃菜夾到碗裡,又問。
「沒有。」
「哦、那待會去俱樂部吧,今天開的酒都算我的。」
「謝謝您的好意,但明天還要上班,請恕我婉拒。」
「那好吧,今天就先喝點酒,輕鬆聊聊。」泰山舉起杯子,青年也配合地拿起自己的杯子。雙方乾了杯,當泰山示意杉本再幫青年倒酒時,青年的手卻輕輕擋在了杯前。

「對於初次見面就再三拒絕您,我感到非常抱歉……但這件事我想先說明會比較好……」
青年欲言又止,在泰山的神色快要由不耐轉為不慍的那瞬間,貝原似乎捕捉到了泰山的情緒變化,道。
「我的體質不太適合喝酒。非常抱歉打擾您的雅興。」

太生硬了!不如說……這人太無趣了!不碰女人、不喝酒,假日就是工作,這還是人嗎?泰山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外星生物,好半晌才移向自己的秘書。杉本可能感受到了泰山無以為繼的困惑情緒,清咳了一聲,緩頰道:
「咳、貝原君這樣挺適合擔任政治家秘書的啊,議員不這麼想嗎?」
「這樣說倒也是沒錯。」泰山沉默地接受杉本幫忙斟酒,又突然想到似地提起:「你應該……不是同性戀吧?」
「應該不是,請您放心。」

『應該不是』是什麼意思!泰山差點被酒給嗆到,驚疑不定地望向表情泰然自若的青年,對方似乎也不是在開玩笑……不如說,這人有開玩笑的細胞嗎?泰山感到非常懷疑。
「你真的能和女人在一起吧?我想你應該知道,如果未來你想參選,未婚身份可是很不利的。」
「我明白,所以屆時必要的話,會採取相對應的手段。」

只不過是結個婚,為何講得像是處理國安事件一樣?結婚是那麼可怕的事嗎?莫非這就是……世代隔閡?想到最近為了區區一兩個情婦跟自己冷戰的獨生子,泰山深深懷疑起自己是否也已經成了被時代拋棄的老人--忍不住嘆氣道。
「好吧,對女人沒興趣,總是比捲入性醜聞好。」
「是啊先生說得沒錯,狩屋那邊……」
「啊啊,回頭還得警告那傢伙離那個女人遠一點。那傢伙太放鬆警惕了,也不調查一下自己女人的來歷。」

杉本提到的也是最近讓泰山頭疼的問題之一,最近狩屋正和某俱樂部的小姐打得火熱,而杉本今天卻收到了從其他秘書那裡來的情報,那名叫菜菜美的女人已經利用抓住名人性生活把柄的方式,向不少人討了天價的遮口費。狩屋要是真中了美人計,恐怕也是一樣的下場。

在這點上,至少眼前的年輕人還算是省心的……吧?想到這裡,泰山決定不繼續糾結女人問題,而將話題帶向了真正重要的核心--政治。這才是他要鑑別「貝原茂平」是否堪用的最重要標準。
--而當晚青年所展露出的表現正如其所自稱的,要不是有相當程度的興趣與積累,不可能有辦法臨時應對泰山所拋出的各種提問。最令泰山驚豔的,則是對方在掌握推測情勢方面的能力,在缺乏黨內情報的情況下,青年仍是很大程度推斷出了民政黨目前的危機與動向--包括秘書杉本即將初次參選這件尚未對媒體公開的情報。當泰山向杉本望去,並得到了秘書搖頭的訊號,表示並未告訴貝原此事時,泰山立刻就決定將青年收入麾下,作為自己新的秘書兼門生。

雖說已經確定投入武藤泰山門下,但在實際離職前,貝原也只能利用假日時間熟悉泰山身邊的各種人事。在這段期間裡,青年觀察到了一件相當在意的事。
「杉本先生,有件事想跟您確認。」貝原將筆記本收進西裝外套內袋,一面低聲問道。
「嗯?什麼事。」
青年有些欲言又止,但沉默了幾秒後,終於還是開口。
「議員和夫人……感情不好嗎?」
「啊啊。」杉本尷尬地笑了笑。「在你來之前不久,先生有些外頭的事鬧到夫人那了。」
「異性的事嗎?」
「是的。兩位現在似乎還在冷戰中。」
「原來如此……」貝原點了點頭,跟在杉本身後回到了秘書室。
議員跟夫人關係微妙,果然不是他的錯覺。貝原沉默地思索著。畢竟當他第一次造訪武藤家,杉本對武藤綾介紹他是新來的秘書時,夫人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說出「唉呀,秘書先生看來比我家那位有出息多了」時,泰山難看的臉色應該不是假的。正當貝原兀自想著這對選舉會否造成影響時,杉本就突然想起似地補充道。
「對了貝原,有件事得先提醒你……」
「是?」青年回過神來,看向對方。
「議員他很容易跟著『本能』走……」杉本強調似地將小指翹了起來搖了搖,同時似乎是怕辦公室裡的人聽見般地壓低了音量。「務必要注意。尤其接下來的選舉期間。」

青年聞言一怔。
「但之前和狩屋議員會面時,先生他不是才……」喝斥狩屋竟然那麼容易上女人的當?
「不都是有那種人嗎?一直提醒別人不要感冒,結果自己卻不小心中標的。」
這說法彷彿女人是病毒似的--貝原不禁在心裡吐嘈,雖然對他來說,用病毒來形容可能都還太友善了些,過敏原一詞更為妥當。
「我明白了,我會多加注意的。」

而在那之後過了和平的幾個月,或許是因為選舉戰還沒正式開打,期間並沒有發生太多事。這段期間裡貝原也順利離開了原本就職的財務省,正式成為了武藤泰山的公設第一秘書。

***

拜會地方支持者團體及募集資金,對所有政治家來說都是十分必要的活動,也可以說是武藤泰山最著重的一環。泰山個人的說法是「最古老的面對面交流,才能真正以心傳心」,不過現實主義者的貝原倒覺得純粹是因為泰山的外表太不吃香,很難採用像憲民黨黨首藏本志郎那樣主打平面媒體的宣傳策略--至少當面演講還能靠著武藤泰山天生的領袖氣勢與熱誠打動群眾……當然貝原還沒有傻到把這見解告訴泰山。
繫好安全帶後,貝原轉身將紙遞給了後座的泰山,道:「議員,這是明天的講稿。」
由於對外地路況不熟,貝原並沒有自己駕車,而是直接向當地黨分部借調了人員和車。為了避免麻煩,住的地方也是黨團在當地的會館。
「哦。」泰山鬆了鬆領帶,快速掃了一遍第一次由新秘書撰寫的講稿。「內容不錯,不過……措辭太硬了。」
「會嗎?」貝原低頭看向手上的備份稿,道。
「我們要會面的可是漁民團體啊,不是永田町那群老狐狸。這種措詞跟他們距離太遠了,沒人聽得進去的。而不管再好的政見,只要傳達不出去,對投票者而言就等於沒有。」
「嗯……您說的是。我想想要怎麼修正。」聞言,青年點開平板電腦中的檔案,抵著下唇思考了起來。
而此時後座卻傳來了泰山的聲音。
「筆。」
「是?」猛一回過神的貝原,下意識地又問了一次。
「我說,給我筆。」泰山從後座伸來的手在貝原耳邊揮了揮。
「啊,是。」青年立刻從口袋掏出筆放進那隻手中,而後座的男人接過筆,也直接在原稿上改了起來。

見狀,青年乾脆關了檔案,等待泰山結束作業。
不久後刪改過的原稿隨著筆一起被遞回來,泰山呼了口氣向後倒在椅背上,一面比了個煙的手勢,道:
「這樣如何?」
「請容我稍作確認。」
貝原先是從右邊的西裝口袋抽出一根煙遞給泰山,替他將火點燃,這才拿起空白處已被泰山字跡補滿的紙張,低頭細細讀了起來。
或許這樣說有些奇妙,但貝原茂平向來深知自己其實是個相當自負的人,而他也的確有本錢自負。貝原很明白自己有著眾所承認的優秀能力,也有能因應整體局勢調整策略的應變能力,所以他從不懷疑自己是否適合政治這條路……更確切地說,他相信自己早已準備好要踏進政治這個世界。
不過當他看到被泰山修改後的稿子,貝原不得不承認,武藤泰山身上還有許多目前的自己辦不到的事。

--看來當初答應擔任這位仕途仍不上不下的政治家秘書,確實是個正確的選擇。貝原心下暗想,一面點開了講稿檔案,揚聲道:「我立刻按您修改的版本重新印一份。」
「喔,麻煩了。」泰山呼出一口煙,顯得相當從容。
在這句話後,開往會館的車裡便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貝原默默按著泰山的字跡刪改稿子,一個念頭忽而油然而生。
「議員……我有個提議。」
「嗯?」
「如果需要更加拉近和當地居民的距離,要不要嘗試加上一些當地的方言或段子?」
「嗯……這類的段子要是太生硬,反而會令當地人更加意識到我們是『外來者』。」
「如果用無線電和耳機呢?」
「什麼意思。」
貝原一面鍵入泰山修改後的文字稿,一面回答。
「預先準備好段子,但不寫死在稿子裡。視現場氣氛決定要何時加入。」
「這樣真的能順利銜接上嗎?」
「可以試試。若錯過加入段子的時機,先生只要當作沒聽見就好。」
聞言,泰山沉默了幾秒。
雖然他知道新秘書能力優秀,不過這提議究竟可不可行,顯然連貝原自己都不能確定--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武藤泰山之所以能從「勉強當選」爬到今日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挑戰。就算貝原的提議失敗了,頂多就是靠自己原稿演出而已,也並沒有損失。而要是新的方法能成功,絕對是有益無害,實在沒有理由不做。泰山捻熄已經快燒完大半的煙,道。
「你待會先去弄來機器,我們在會館裡測試。」
「明白了。」貝原應道,幾不可察地揚起了嘴角。

其後,花了兩人整個晚上熟悉的當地方言及段子,獲得了極大迴響。兩人帶著當地團體致贈的各種吉祥物,踏上光榮返回東京的歸途。
「之後其他地方的拜會也許可以比照辦理。」貝原翻看著名為蒼天傳的地方特產酒,一面說道。
「是啊。」無聊的泰山從裝著各式土產的紙袋裡掏出了一隻玩偶,擬人化的橘色海鞘手上拿著秋刀魚,似乎是氣仙沼市的吉祥物。

這種意味不明的可愛玩意,翔應該會很喜歡吧。泰山捏了捏玩偶手上的秋刀魚,忍不住想道。可惜的是自從翔為了綾跟他大吵一架後,他們就沒怎麼再見過面了……那之後過了大半年,他沒再在家裡見過自己的兒子,也不知道翔究竟去了哪裡、現在過得如何。
「先生……先生?」
貝原的呼喚聲猛然將泰山從思緒裡拉回,泰山看向坐在對側的秘書,問:「嗯?什麼。」
「我說,您喝完酒之後或許可以告訴我感想,我回覆給當地團體。」
「喔喔……嗯,就這麼辦吧。」泰山隨口答應,這才從感懷中回到現實,又道:「話又說回來,貝原,你也一起喝那瓶酒再寫感想不就好了嗎?」
「我不喝酒,您不是知道的嗎?」
「你的人生真的是毫無樂趣……」泰山鄙夷地撇了撇嘴。
「您不是知道的嗎?」貝原幾乎把前句複製貼上。

貝原自開始擔任他的秘書已過了大半年,態度真是越來越隨便了……泰山一面放倒椅背,無言地想道。不過關於主從份際這點,泰山倒是不像其他同樣出身政治名門的議員那麼在意。反而他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翔未來能接自己的班,父子對話大概就會是這樣的感覺?……嗯,那孩子有這麼能幹嗎……?算了,這不重要。泰山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玩偶,伸手將玩偶放到了秘書掌中的平板電腦上。
「這是……?」
面對秘書困惑的表情,泰山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只好隨口說道。
「給你吧。你不喝酒,煎餅我看你也沒什麼興趣,所以給你這個。」
「我看起來像是對這個有興趣嗎?」貝原的表情更加莫名其妙了。
「反正就是給你了,囉囉唆唆那麼多。」
「……是。」面對泰山的突發奇想,青年向來只能無奈地接受。貝原又看了玩偶一眼,決定將它墊在平板和腿之間作為緩衝。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近十分鐘,泰山才又突然說道。
「有時候看到你,會想到我兒子。」
貝原頓了一下,才將視線由平板移向對側,漫不經心地問:「令郎將來也打算從政嗎?」
「不知道,我們很久沒說話了……」在貝原沉默的視線中,泰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但他以前很喜歡這類軟綿綿的玩意兒。雖然我覺得這興趣不好,太女氣。」
那您還把這軟綿綿的玩意送給我?貝原在心裡默默吐嘈,但他也沒有白目到在這種氣氛下說出來。
「不送給令郎?」
「嗯……」泰山沉吟了一會,終究是放棄似地說:「算了,給你吧。反正你現在在我門下當書生,其實也跟半個兒子差不多。」
「這樣啊,那我就榮幸地收下了。」

貝原連著平板一起舉了舉玩偶,罕見地露出了微笑。

***

「貝原,你還留著氣仙沼市的玩偶嗎?」
泰山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讓天守閣裡的三人頓時都停下了動作。被指名的秘書先是和其他兩人困惑地互視了一秒,這才應道。
「還留著……您有什麼打算嗎?」
「沒有,就問問。」無視三人摸不著頭緒的表情,泰山舉起已經被手捂得有點熱了的酒杯,一口飲盡後又重新倒了杯酒。
「泰哥……你醉了吧?想睡要回房間去啊。」狩屋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還早得很呢。我又不像那兩個沒用的年輕人。」泰山吐嘈了在場不喝酒的兩位年輕小夥子,又揮了揮手:「你們繼續特訓,不要在全國媒體面前搞砸了。」
而裝在總理身體裡的翔,則是小小聲地向秘書問道:「貝原先生……氣仙沼市的玩偶長什麼樣啊?可愛嗎?」
果然又只會在那些毫無意義的東西上用心。總理大臣公設第一秘書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可不可愛我不知道,至少看起來比小翔聰明。那麼請繼續念。」
「是……」

於是眾人再度開始了特訓,而泰山則是身在兒子沒用的身體中,昏昏欲睡地抵抗酒精帶來的睡意。

說來,貝原那小子也是自那次地方巡迴之後,態度就變得很積極……
泰山迷迷糊糊地想著,自然不知道那是因為秘書的心境發生了轉變,由原本的觀察轉為信任的關係。泰山只知道貝原後來一下說要成立部落格拉近和網路使用者的距離,一下是安排與年輕族群的共同活動,而原本就規畫好的地方巡迴自然也沒有停下--不得不說貝原在助選方面正如泰山當初所猜測的有天賦,泰山的支持率節節上升,順利的程度連當時泰山所屬的派閥閥主竹田都大吃一驚。

現在想想,或許正是因為泰山的支持度超乎預期,憲民黨才不得不對他下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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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政治不是很了解,關於政治的描寫請別太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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